
声明: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,采用文学创作手法,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,故事中的人物对话、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,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。
“你就这么想当侯夫人?” 裴铮的手指冰冷,捏着我的下巴,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。
我抬起眼,迎上他满是讥诮的目光,没挣扎,甚至扯了扯嘴角。
“圣旨赐婚,”我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半分受辱的颤意,“侯爷是想抗旨,还是只想捏死我泄愤?”
他猛地甩开手,仿佛我是什么脏东西。“奚芳笙,你好得很。”他退后一步,玄色锦袍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,“进了我定远侯府,守好你的本分。东院的康姨娘随我在边关吃过沙,西院的柳姨娘替我侍奉祖母尽孝多年。你?一个商贾之女,跪着好好学学,什么叫规矩。”
我抚了抚被他捏痛的下颌,指尖冰凉。
本分?
我垂眸,看着绣鞋尖上微微晃动的珍珠。
我要的,从来不是这深宅内院的“本分”。
第一章
大婚当夜,定远侯裴铮留宿书房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,天不亮就传遍了侯府每个角落。
“夫人,该去给老夫人请安了。”陪嫁丫鬟青杏眼眶微红,强打着精神替我梳妆。镜中女子面容清丽,眉眼间却无新嫁娘的羞怯或哀戚,只有一片沉静的冷。
“嗯。”我由她摆弄,戴上象征侯夫人身份、却略显陈旧的金丝八宝攒珠簪。
正院松鹤堂里,檀香袅袅。
裴老夫人满头银发,闭眼捻着佛珠,下首坐着两位女子。
左侧那位,一身茜素红裙,眉眼明艳,腰背挺得笔直,是随裴铮戍边多年的康姨娘。她指甲上染着鲜亮的蔻丹,正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,眼皮都未抬一下。
右侧那位,穿着素净的藕荷色衫子,气质温婉,面容略显苍白,是留在府中伺候老夫人的柳姨娘。她倒是起身,对我福了福,声音细弱:“给夫人请安。”态度恭敬,眼神却飞快地掠过我的发簪,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轻蔑。
“孙媳奚氏,给祖母请安。”我依礼跪下,奉茶。
裴老夫人这才缓缓睁眼,浑浊的目光在我身上打量一圈,接过茶,只沾了沾唇便放下。“既进了门,便是裴家妇。铮儿军务繁忙,内宅之事,你多与康氏、柳氏商议。她们熟悉府中事务。”
“是,孙媳谨记。”我垂首应下。
康姨娘轻笑一声,将一瓣橘子送入口中:“老夫人放心,夫人年轻,有些事不懂也是常理。妾身虽粗笨,在边关倒也帮侯爷打理过琐事,定会好好‘协助’夫人。”
她把“协助”二字咬得极重。
柳姨娘也温声细语:“妾身别的本事没有,只胜在伺候老夫人时日久了,府里人头也熟些。”
我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们:“有劳两位姨娘。”
没有惶恐,没有不安,更没有新妇乍掌中馈的怯懦或急于立威的浮躁。
我的平静,让康姨娘剥橘子的动作顿了一下。裴老夫人捻佛珠的手指也略略一停。
请安草草结束。
回到我居住的、位置有些偏远的“栖梧院”,青杏终于忍不住:“小姐!她们……她们也太欺负人了!侯爷不给脸,老夫人也……还有那两个妾,分明是给您下马威!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我解下那沉甸甸的簪子,放在妆台上,“去打听一下,如今府中中馈,具体是谁在管?账册钥匙在谁手里?侯爷的产业,京中有多少,边关又有多少?越细越好。”
青杏一愣:“小姐,您真要管这些烂摊子?”
“烂摊子?”我对着镜子,慢慢梳理长发,“青杏,你看这侯府,像什么?”
青杏茫然摇头。
“像一个外表光鲜,内里却爬满了蛀虫的朽木。”我淡淡道,“圣上为何突然将我一个商贾之女指给定远侯?真是体恤功臣,赏他美眷?定远侯又为何如此厌恶这桩婚事,连表面功夫都不做?”
青杏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去打听吧。”我摆摆手,“记住,悄悄儿的。”
午后,我带着青杏,径直去了府中账房。
账房先生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,姓胡,见了我,敷衍地拱拱手:“夫人,账目繁杂,侯爷有令,无他手谕或老夫人对牌,旁人不得随意查阅。”
“旁人?”我微微一笑,“胡先生,我是定远侯夫人,主持中馈,名正言顺。查阅府中账目,是分内之事。还是说,这侯府里,侯爷和老夫人之下,还有比我更‘不旁人’的主子?”
胡先生面色一僵。
康姨娘闻讯赶来,依旧那副明艳逼人的模样:“夫人何必心急?府中旧例,新夫人入门,需得熟悉三月,才慢慢接手事务。这也是老夫人的意思。”
“是吗?”我转身看她,“可我今早请安,祖母只说让我与两位姨娘‘商议’,并未提及‘三月之期’。康姨娘是得了祖母新的吩咐,还是……侯爷另有交代?”
我抬出了老夫人,又暗指她假传命令。
康姨娘脸色沉了沉:“妾身不敢。只是担心夫人骤然劳心,伤了身子。”
“有劳姨娘挂心。”我语气不变,“正因初来乍到,才更需尽快了解府中情形,以免出了纰漏,反劳姨娘们费神。胡先生,请吧。”
我的目光落在胡先生脸上,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。
胡先生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,看了一眼康姨娘。
康姨娘咬了咬唇,忽然一笑:“既然夫人坚持,胡先生,便让夫人看看吧。只是账目琐碎,若一时看不懂,随时可来问妾身。”
账册搬来了,厚厚几大摞。
我随手翻开最近的一本,指尖划过墨迹,速度不快,却异常稳定。青杏在一旁研磨伺候。
康姨娘起初还站着,后来便自顾自找了椅子坐下,喝着茶,冷眼旁观,嘴角噙着一丝嘲弄。她不信我一个商贾之女能真看出什么门道,无非是逞强罢了。
半个时辰后。
我合上一本账册,指尖在某处轻轻一点:“胡先生,去年腊月,采买上等银霜炭八百斤,支银一百六十两?”
胡先生忙道:“是,去岁严寒,老夫人和侯爷……以及两位姨娘房中都用得费些。”
“据我所知,市面上等银霜炭,一斤一钱二分银子已是顶天。八百斤,不过九十六两。即便算上脚力杂费,一百二十两足矣。多出的四十两,作何用途?”
胡先生额头顿时冒汗:“这……或许是底下人采买时价格有所浮动,或是……或是损耗……”
“哪家铺子采买的?”我追问。
“是……是东街的‘瑞丰炭行’。”
“青杏,”我吩咐,“记下。明日你去瑞丰炭行问问,去年腊月卖给侯府的银霜炭是什么价,要他们掌柜的给出具个凭证,画个押。”
“是,小姐。”青杏响亮应道。
康姨娘端着茶盏的手僵住了。
我又翻开另一页:“还有,今春府中修缮西角花园亭子,工料费统共支了三百五十两。我记得,西角那亭子不过是瓦片略有破损,椽子掉了两根。三百五十两,够起一座新亭子了。工头是谁?料材清单可在?”
胡先生汗如雨下,支支吾吾答不上来。
我抬眼,看向脸色渐渐难看的康姨娘:“康姨娘协理家务多年,可知此事?”
康姨娘放下茶盏,瓷器相碰,发出清脆的响声:“下面人办事,难免有些油水。夫人刚来,就这般斤斤计较,怕是寒了府中老人的心。侯爷最不喜内宅琐碎烦心。”
“侯爷不喜烦心,所以才更该把事情理清。若人人揩油,中饱私囊,侯府纵有金山银山,也架不住蛀虫啃咬。”我语气依旧平缓,却字字清晰,“今日起,府中一应采买、支出,须有明细单据,经我过目画押,方可支取银钱。旧账,我也会慢慢厘清。”
我站起身:“胡先生,把近三年的账册,全部送到栖梧院。康姨娘,烦请将府中库房钥匙、对牌,一并交还。祖母那里,我自会去说明。”
“你!”康姨娘霍然起身,艳丽的脸上染了怒气,“奚芳笙,你不要太过分!侯爷还没发话呢!”
“我是皇上钦赐的定远侯夫人。”我看着她,一字一顿,“主持中馈,清理门户,是我的本分。康姨娘若觉得我过分,不妨等侯爷回来,亲自去问问他,这侯府内宅,到底该由谁做主?”
说完,我不再看她铁青的脸色,带着青杏,转身离开账房。
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青杏激动得手都在抖:“小姐!您太厉害了!看那康姨娘的脸,都快绿了!”
我望着廊庑外渐沉的暮色,低声道:“这才刚开始。真正的硬骨头,还在后头。”
栖梧院很快堆满了账册。
夜渐深,烛火通明。
我埋首账本之间,朱笔不时勾画。青杏陪在一旁,哈欠连天。
“小姐,您歇歇吧,这些账目,一时半会儿哪看得完。”
“看不完也得看。”我头也不抬,“康姨娘掌家这几年,账面做得漂亮,漏洞却不少。银霜炭和修亭子只是小试牛刀。你猜,边关每年那么多军饷粮草补贴,有多少是真正用在了将士身上,又有多少,流进了某些人的口袋?”
青杏吓得捂住嘴,睡意全无。
我蘸了蘸朱砂,在一条“边关特供药材采买”的巨额支出旁,画了一个醒目的圈。
窗外,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,沙沙地打在芭蕉叶上。
栖梧院的灯火,亮至后半夜。
而西院柳姨娘房中,烛火也久久未熄。
“她真这么厉害?”柳姨娘倚在榻上,听着心腹丫鬟的回报,秀眉微蹙。
“千真万确,胡先生被问得哑口无言,康姨娘也没讨到好。这位新夫人,看着不声不响,下手却准得很。”
柳姨娘沉默片刻,幽幽道:“看来,不是个空有相貌的草包。也好……康氏嚣张了这么多年,也该有人治治她了。只是不知道,这位新夫人,到底是冲着掌家权来的,还是……冲着别的什么。”
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低语:“侯爷,您可要快点回来。这府里的天,怕是要变了。”
第二章
查账的消息,像一滴冷水溅入滚油,瞬间炸开了侯府沉寂的表面。
第二日我去松鹤堂请安时,气氛明显不同。
裴老夫人依旧捻着佛珠,但看我的眼神深了些。“听说,你昨日去了账房?”
“是。”我坦然应答,“孙媳既为侯府主母,理当知晓家业收支。查核之下,发现些许纰漏,已命账房重整规矩。这是孙媳拟的新章程,请祖母过目。”我递上一份素笺。
老夫人接过,只粗略扫了几眼,便递给身旁嬷嬷。“你倒是个雷厉风行的。只是,内宅之道,讲究平衡宽厚,过于严苛,恐失人心。”
“祖母教训的是。”我微微躬身,“孙媳并非严苛,只是国有国法,家有家规。若因宽厚而纵容蠹虫,蚀空家底,才是真正的不慈。侯爷在外浴血奋战,保家卫国,若知家中根基被蝼蚁所蛀,恐怕更会心寒。”
我把裴铮抬了出来。
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停,半晌,叹口气:“罢了,你既有心,便试试吧。只是康氏、柳氏那里,也需安抚。”
“孙媳明白。”
康姨娘今日告病未来。柳姨娘倒是来了,依旧温婉安静,只是在我告退时,轻声说了一句:“夫人昨日所为,令人钦佩。只是账目之事牵涉颇广,夫人还需……多加小心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:“多谢柳姨娘提醒。”
这话里有话。
回到栖梧院,青杏气鼓鼓道:“小姐,库房钥匙和对牌,康姨娘还没送过来!说是病了,下不了床,东西都锁在她丫鬟那儿,拿不了。”
“病了?”我笑了笑,“病得真是时候。无妨,她不送,我们便不要了。”
“啊?那怎么管家?”
“谁说要那些死物才能管家?”我走到书案前,铺纸研墨,“青杏,你拿我的帖子,去京中‘汇通’、‘昌隆’、‘宝盛’这三家最大的车马行、米行、绸缎庄,请他们管事的下午过府一叙。再去西城‘百味斋’,订十盒最时新的点心,要快。”
青杏虽不解,还是赶紧去了。
下午,栖梧院外的小花厅里,三家商号的管事依次到来,态度恭敬里带着探究。定远侯府的新夫人,商贾出身,突然相邀,谁都想看看风向。
我没有寒暄,直接道:“今日请三位来,是想谈谈日后合作。侯府以往采买,多有中间经手,价格虚浮,质量参差。从本月起,府中一应用度,米粮、布匹、车马租赁,皆想与贵号直接对接。按月结算,现银支付,不拖不欠。但条件有三:价格需是贵号给最大主顾的实价,我要看价目单;货品质量须为上乘,我会不定期抽检;送货验收入库,须有我的印鉴为准。”
三位管事交换眼神,皆是惊喜。侯府可是大客户,去掉中间层层盘剥,直接对接主母,账目清晰,回款快,是天大的好事。
“只是,”‘汇通’车马行的管事谨慎道,“以往府中采买,多是康姨娘身边的胡管事经手,这……”
“侯府内宅,如今是我当家。”我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旧例即日废止。三位若愿意,我们可立字为据。若不愿,我也不强求。”
“愿意!自然愿意!”三人忙不迭应下。谁会跟实实在在的生意过不去?
很快,契约立好,双方用印。
送走管事,我让青杏将十盒“百味斋”点心分装,亲自带着,前往府中各位有头脸的嬷嬷、管事住处,从老夫人院子里的掌事嬷嬷,到门房、厨房的管事,一一送到。
“初来乍到,一点心意,给大家添点甜头。日后府中诸事,还需各位尽心。”我话说得客气,礼物也体面。
伸手不打笑脸人,更何况是新上任、手段似乎颇硬的当家主母。多数人都恭敬接过,表态一定尽心当差。
这一圈走下来,虽未拿到库房钥匙和对牌,但侯府日常运转的几条关键线,已悄然握入手中。康姨娘想用“病”来拿捏我,却不知,我早已绕过她,直接重建了秩序。
晚间,柳姨娘竟主动来了栖梧院。
她带来一小罐茶叶:“妾身娘家送来的明前龙井,不是什么贵重东西,给夫人尝尝。”
“柳姨娘客气了。”我请她坐下,让青杏上茶。
柳姨娘捧着茶杯,沉吟片刻,道:“夫人好手段。一下午,府里风气都似不同了。”
“姨娘过奖,不过是为求办事顺畅。”
“夫人可知,”柳姨娘抬眼,声音压得更低,“康姨娘并非只是‘病了’。她今日派人往城外送了一封信。”
我眉梢微动:“哦?”
“是送往京郊‘翠微别院’的。”柳姨娘看着我,“那别院,挂在康姨娘一个远房表亲名下,但里面住着的,是户部康主事的一位外室。康主事,是康姨娘娘家的堂兄。”
户部主事,官阶不高,却掌着些实权,尤其与钱粮仓储相关。
“多谢姨娘告知。”我神色不变。
“夫人不必谢我。”柳姨娘苦笑,“妾身在这府中,无非是想求个安稳。康姨娘势大,往日妾身只能避其锋芒。夫人若能遏制她,于妾身亦是好事。只是……康姨娘与娘家牵连甚深,夫人动账目,恐不止是动她的利,更是动了她背后人的利。夫人千万小心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我点头,“柳姨娘今日之情,我记下了。”
送走柳姨娘,青杏忧心忡忡:“小姐,这水越来越浑了。”
“水浑才好摸鱼。”我走到窗边,夜色已浓,“怕的不是她们有动作,怕的是她们按兵不动。现在,鱼不是开始游了吗?”
第三日,康姨娘“病愈”了。
她来到栖梧院,脸色依旧不太好看,但身后丫鬟捧着个锦盒。
“夫人,这是库房钥匙和对牌。”她将盒子放在桌上,语气硬邦邦的,“昨日身子不爽利,耽搁了,夫人莫怪。”
“康姨娘病体初愈,该多休息才是。”我示意青杏接过,并未当场查验,“姨娘协理家务多年,辛苦。以后便安心休养吧,府中琐事,不必再劳神。”
康姨娘嘴角抽动一下:“夫人说的是。只是妾身习惯了忙碌,一时闲下来,反倒空落。老夫人那边,妾身每日还是要去伺候的。”
“那是自然,姨娘孝心可嘉。”我淡淡道。
康姨娘盯了我片刻,忽然一笑:“夫人年轻有为,妾身佩服。只是侯府树大根深,有些枝枝蔓蔓,盘根错节,夫人初来,修剪时还需仔细些,莫要伤了主干。毕竟,侯爷的根基,有一半在边关,还有一半……可就在这京城的人情往来里。”
这是警告,也是威胁。
我迎上她的目光:“姨娘提醒的是。树大根深,更需勤加修葺,剔除枯枝败叶,方能长得挺拔茂盛。至于人情往来,自有其道。该有的礼数,侯府不会缺;不该拿的东西,一分也不能多。姨娘说,是不是这个理?”
康姨娘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,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。
我打开锦盒,里面钥匙对牌倒是齐全。只是,库房真正值钱的东西、田产地契等,恐怕早已被转移或做了手脚。她要交出的,本就是个空架子。
“青杏,去请城里‘永信典当行’和‘广安镖局’最老练的朝奉和镖头来,要快,从后门进。”我吩咐道,“另外,让咱们从家里带来的两个护院,盯紧府里往外的车马,特别是西角门和通往别院的方向。”
“小姐,您这是要?”
“抄底。”我合上锦盒,眼神冷冽,“她既然敢把钥匙交出来,我就敢把库房彻底清空查验。真的假的,空的满的,一验便知。那些见不得光的,若想趁乱转移,正好人赃并获。”
第三章
永信典当行的老朝奉姓严,眼神毒辣,广安镖局的镖头姓赵,沉稳干练。二人从后门悄然而入,被直接引至侯府库房所在院落。
库房重地,平日有专人把守。今日守卫见是我亲自带来的人,又有对牌,不敢阻拦,只是神色惊疑不定。
厚重的铜锁打开,库房门吱呀一声推开,扬起细微的尘埃。
库房比想象中空旷。一些笨重家具、瓷器、皮料箱子整齐摆放,但明显缺乏充盈感。靠里是几个厚重的檀木柜,上了锁。
“开锁。”我下令。
守卫看向康姨娘安排在此的心腹管事,那管事硬着头皮上前:“夫人,这些柜子里是府中贵重细软和田契房契,钥匙……钥匙一向是康姨娘亲自保管,小的这里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我瞥他一眼,“锯开。”
“夫人!这……这恐有不妥!”管事大惊失色。
赵镖头已从工具袋中取出小巧却坚固的钢锯。严朝奉则眯着眼,开始打量库房内其他物品的成色和价值。
锯锁的声音尖锐刺耳。那管事脸色煞白,想溜出去报信,却被我带来的护院不动声色地拦在门口。
第一个柜子打开,里面是些成色普通的金银锭子,数量与账册记载相差甚远。第二个柜子,是一些绫罗绸缎,颜色已有些陈旧。第三个柜子……空空如也。
“地契房契呢?”我问。
管事噗通跪下,汗如雨下:“小人……小人不知!向来是康姨娘收着!”
严朝奉已快速评估完:“夫人,眼下库中实物,按市价折算,最多值八千两白银。与侯府应有的家底……相差甚巨。”
定远侯府,即便不算裴铮的俸禄和赏赐,祖产和历年积累,也不该只有这点。
我点点头,并不意外。“有劳二位。今日之事……”
“夫人放心,我等有行规,出了这个门,今日所见,烂在肚子里。”严朝奉和赵镖头齐声道。我让青杏奉上丰厚酬金,仍从后门悄悄送走他们。
库房被彻底清点,空虚的消息,我并未刻意封锁,反而让青杏“无意”中透露给了厨房采买的婆子。这种消息,在内宅传得比风还快。
下午,裴老夫人便唤我过去。
松鹤堂里,气氛凝重。康姨娘和柳姨娘都在。康姨娘眼眶泛红,似是哭过。
“奚氏,我听说你今日强行锯锁,清点库房?”老夫人语气沉沉。
“是。”我坦然道,“孙媳既接手,需知家底。清点之下,发现库房空虚,与账面严重不符。其中亏空,恐非小数。正想向祖母禀报。”
“你胡说!”康姨娘激动起来,指着我对老夫人哭诉,“老夫人明鉴!库房之物,妾身接手时便是如此!这些年府中开销甚大,侯爷边关用度,老夫人您的补品,各处人情打点,哪样不要银子?妾身兢兢业业,勉力维持,如今反倒落得个亏空罪人的名声!夫人这是要逼死妾身啊!”她哭得梨花带雨,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柳姨娘垂首不语。
老夫人眉头紧锁:“奚氏,康氏打理家务多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账目亏空,或有缘由,你该细细查证,岂可如此武断,闹得阖府不宁?”
“祖母,”我声音清晰,“孙媳并非武断。账册在此,一笔笔支出,皆有记录。而库房实物在此,两相对照,差距何止万金?孙媳已初步核对,仅去年一年,账面上采买名贵药材、皮料、古玩等项,支出逾两万两,而库中并无相应物品,或仅有劣等替代。这些银子,流向了何处?”
我拿出几本账册,翻到做了标记处:“例如,这笔三千两的‘辽东南珠’,账记入库,但库中并无此物。而据孙媳所知,同一时期,康姨娘在京中‘玲珑阁’首饰铺,订制了一套头面,价值约三千两,用的正是极品南珠。”
康姨娘的哭声戛然而止,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还有,今春所谓‘修缮祖祠’拨款五千两,祖祠那边管事却说只简单补了补瓦,花了不到五百两。余下四千五百两,账目记为支付‘西山石料场’,但石料场老板却说,侯府今年并未在他那里采购大宗石料。”我目光转向康姨娘,“姨娘可否解释,这些银子,去了哪里?莫非,也‘补贴’了边关?可边关军饷物资,自有朝廷拨付和侯爷经营,似乎无需内宅姨娘挪用中馈去补贴吧?”
一字一句,条理清晰,证据隐隐指向。
老夫人脸色也变了,看向康姨娘的目光带了惊怒:“康氏!可有此事?”
“冤枉!老夫人,她血口喷人!”康姨娘尖声道,“那些首饰……是妾身用自己体己银子打的!祖祠的账……定是下面人欺上瞒下!妾身全然不知啊!”
“体己银子?”我轻笑,“姨娘娘家并非豪富,姨娘在府中月例二十两,一年二百四十两。三千两的头面,不知姨娘要攒多少年体己?至于下面人欺瞒,那正好,便将所有经手这些账目的管事、采买,全部拿下,分开审问,总能问出个子丑寅卯。祖母,您看如何?”
釜底抽薪。
康姨娘身形晃了晃,几乎站不稳。她没想到我查得这么快,这么细,更没想到我会当着老夫人的面,直接撕破脸。
老夫人胸口起伏,显然气得不轻。她管家多年,岂会看不出其中猫腻?只是往日倚重康姨娘,又顾及裴铮边关需要康家一些人脉关系,睁只眼闭只眼罢了。如今被我赤裸裸揭开,面子里子都挂不住。
“够了!”老夫人猛一拍桌子,“库房亏空之事,必须彻查!康氏,你即日起闭门思过,无我允许,不得出院门一步!一应事务,交由柳氏暂代。奚氏,你既揪出此事,便由你主理,务必查个水落石出!涉及人等,无论身份,严惩不贷!”
“孙媳遵命。”我躬身。
康姨娘瘫软在地,面无人色。
柳姨娘眼中闪过一抹复杂,低头应“是”。
走出松鹤堂时,夕阳如血。
青杏低声道:“小姐,这下康姨娘可栽了大跟头。只是……她背后还有康家,侯爷那边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我望着天边翻滚的云霞,“账目亏空是实,盗窃主家财物是实。便是康家,也说不出什么。至于侯爷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他若真在乎这侯府,就不会纵容妾室蛀空家底。他若不在乎……那正好。”
我的声音渐低,最后几不可闻:“这潭水,越浑,才越能看清,底下到底藏着什么大鱼。”
是夜,我坐在灯下,面前铺开一张白纸,提笔写下几个关键词:户部康主事、边关军饷、特供药材、别院、外室、巨额亏空。
线条隐隐串联,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猜测。
这或许,不止是内宅贪墨。
叩叩。窗棂被轻轻敲响。
我警觉抬眼:“谁?”
“夫人,是我。”是柳姨娘身边那个心腹丫鬟的声音,极轻,“姨娘让奴婢给您送样东西。”
青杏看向我,我点点头。她悄步过去,开窗接过一个狭长的木匣,又迅速关窗。
木匣没有锁。打开,里面不是珠宝,也不是信件,而是一本陈旧、边角磨损的私账册子,以及一张折叠的小地图。
我翻开账册,瞳孔微微一缩。
上面记录的,是几年间,通过侯府渠道,以“边关特需”、“军中采买”等名义,流出的大宗银钱和物资去向,后面隐约标注着一些人名和代号,其中多次出现“翠微别院”、“康”、“西路”等字样。
那张地图,则简易勾勒了京城到西境边关的几条路径,其中一个点被朱砂圈了出来,旁边小字注着:“货转之地,慎查。”
柳姨娘……她到底知道多少?又为何在此时,给我送来这个?
她说的“求个安稳”,恐怕没那么简单。
我将账册和地图小心收好,心潮起伏。
原本只想整治内宅,拿回主导权,完成那件事……如今看来,这定远侯府的水,比想象中更深,更浑。
而那个远在边关、对我厌恶至极的挂名夫君裴铮,在这盘根错节的泥潭里,又扮演着什么角色?
第四章
康姨娘被禁足,柳姨娘暂代部分事务,侯府内宅权力格局一夜颠覆。
我以彻查亏空为由,雷厉风行。康姨娘的心腹胡管事、几个采买头目被关进柴房,分开审问。起初几人还嘴硬,互相推诿,但在确凿的账目证据和心理攻势下,防线逐渐崩溃。
胡管事最先熬不住,哭喊着招认:多年来,他与康姨娘里应外合,虚报采买价格,以次充好,做假账目,贪墨银子不下数万两。其中约三成落入他自己腰包,七成则孝敬了康姨娘。康姨娘用这些钱,除了打点自己用度、贴补娘家,更多则是通过她堂兄康主事的路子,参与了一些“生意”。
“什么生意?”我追问。
胡管事眼神闪烁:“小的……小的也不全清楚,只听康姨娘提过,是往西路去的……利润极大,但需本钱,也需打点关节……”
西路,边关方向。
“翠微别院住的是谁?”我冷不丁问。
胡管事一哆嗦:“是……是康主事的一位如夫人。康姨娘有时会去那里……商议事情。具体商议什么,小的真不知道!”
其他几人的供词,也大同小异,拼凑出一个康姨娘利用管家之便,大肆敛财,并与娘家官员勾结,可能涉及边关贸易(或走私)的轮廓。
供词画押,整理成册。
我没有立即将全部结果禀报老夫人,而是将涉及康姨娘贪墨中馈、盗窃主家财物的部分证据,先送了过去。
老夫人看了,气得发抖,连骂“蛀虫”、“家贼”,下令将康姨娘挪到后院最偏僻的佛堂看管,等候裴铮回府发落。至于康姨娘与外面官员的牵连,供词里语焉不详,老夫人似乎也不愿深究,只叹息“家丑不可外扬”。
我明白,老夫人忌惮康家,更怕影响裴铮的官声和边关关系。她能处置内宅贪墨,却不敢轻易触碰可能牵连外官的“生意”。
但这正是我要的——让康姨娘失势被囚,暂时无法作妖,同时,也在我与可能存在的“外部势力”之间,留出了一段缓冲地带和调查时间。
借着整顿内务的势头,我迅速推行新规。削减不必要的排场开销,整顿下人队伍,赏罚分明。府中风气为之一清,效率提高,支出反而下降。一些原本观望的管事下人,见新夫人手段厉害,赏罚公道,也渐渐归心。
柳姨娘协理事务,倒也算勤谨本分,对我交代的事情办得妥帖,从不逾矩。只是她偶尔看向我的眼神,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,似探究,似忧虑。
日子在表面平静与内里暗涌中滑过半月。
这日,我正核对新送来的府中田庄账目,青杏急匆匆进来,面色紧张又兴奋:“小姐!前院传来消息,侯爷……侯爷快马回京了!已到百里外的驿站,最迟明日午后便能抵府!”
裴铮要回来了。
该来的总会来。
我放下账册,面上并无波澜:“知道了。按旧例准备迎接便是。侯爷的院子,可收拾妥当了?”
“早就收拾好了,一直有人打扫。”青杏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小姐,侯爷回来,康姨娘那边……会不会……”
“佛堂看守加派两人,没有我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探视,包括送饭的婆子,也要仔细检查。”我吩咐道,“另外,将我这两个月整理的账目摘要、库房清册、以及胡管事等人的供词副本,准备好。”
“小姐,您是要……主动交给侯爷?”青杏有些担心。侯爷对小姐态度那般恶劣,会信吗?
“不然呢?”我走到窗边,庭院里石榴花开得正艳,红得像火,“等他从他人口中听到一个被篡改的故事?主动权,要握在自己手里。”
翌日,定远侯府中门大开,仆从肃立。
午后时分,马蹄声如雷鸣般由远及近。数十骑黑甲骑士簇拥着一人,旋风般冲至府门前。当先一人勒住骏马,那马人立而起,长嘶一声。
裴铮翻身下马,一身风尘仆仆的玄色轻甲未卸,腰间佩剑,身形挺拔如松柏。他面容依旧冷峻,比两月前更添几分边关磨砺出的凌厉煞气。目光扫过迎接的众人,在站在老夫人身侧的我身上,停留了一瞬,冰冷依旧,还多了几分审视。
“孙儿给祖母请安。”他上前对老夫人行礼,语气缓了些。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!”老夫人激动地拉着他,“快进去歇歇。”
众人簇拥着裴铮入府。我安静地跟在后面,保持着侯夫人该有的位置,却并不上前。
裴铮先去了松鹤堂,与老夫人叙话。大约一个时辰后,他回到自己的主院“凌渊阁”。
我知他必有话要问,或许还会发难。果然,不久便有他的亲兵来栖梧院传话:“侯爷请夫人过去一趟。”
该面对的,终究要面对。
我换了一身端庄的月白衫裙,发髻简洁,只戴了一根玉簪。让青杏捧上准备好的文书匣子,随我前往凌渊阁。
书房里,裴铮已卸了甲,换上一身深蓝常服,正背对着门,看着墙上悬挂的边境舆图。听到脚步声,他并未回头。
“侯爷。”我屈膝行礼。
他缓缓转身,目光如鹰隼,落在我身上。“两月不见,夫人好威风。”他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我一路回京,听得不少传闻。说我定远侯府出了位了不得的主母,雷厉风行,抄库房,审管事,禁姨娘,将偌大侯府整治得焕然一新。”
我垂眸:“分内之事,不敢当侯爷夸赞。”
“分内之事?”他嗤笑一声,踱步走近,高大的身影带来压迫感,“奚芳笙,你到底想做什么?贪图这侯府的管家权?还是觉得,靠这点手段,就能在我裴铮的后院站稳脚跟?”
我抬起头,直视他:“侯爷以为,我为何要做这些?”
“为何?”他逼近一步,气息冷冽,“自然是为了你那商贾之家攀附权贵的野心,或是……别的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。”他眼底满是怀疑与不耐,“我警告过你,守好本分。你的本分,就是安静待着,别给我惹事。康氏纵有不是,她跟我多年,在边关也……”
“侯爷!”我打断他,声音提高了几分,将青杏手中的文书匣子接过,双手奉上,“这是妾身接手家务两月以来,清查出的账目亏空证据、库房实际清册、以及相关管事画押供词。侯爷不妨先看看,再论康姨娘是否‘纵有不是’,以及妾身是否在‘惹事’。”
裴铮眉头紧锁,盯着那匣子,又看向我平静无波的脸,终于伸手接过。
他走到书案后坐下,打开匣子,取出里面厚厚一叠文书,快速翻阅起来。
起初,他神色还算镇定,越往后看,脸色越沉,眉宇间的厉色愈浓。尤其是看到胡管事等人供词中提及的贪墨数额、以次充好、以及隐约指向康姨娘与外部勾结的含糊语句时,他捏着纸张的手指渐渐收紧,骨节泛白。
书房内一片死寂,只余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将最后一页纸放下,抬起眼。那双总是盛满讥诮和冰冷的眼眸里,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:震惊、愤怒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沉重。
“这些……可都属实?”他问,声音干涩。
“人证物证俱在,侯爷可亲自提审复核。”我答道,“库房空虚,账面亏空逾五万两。而康姨娘房中搜出的首饰珍玩,部分已变卖追回银两,价值便超过八千两。这还仅是内宅贪墨。”我顿了顿,“供词中提及康姨娘与户部康主事往来密切,且有不明资金通过侯府渠道流向西路,此事牵涉外官与边贸,妾身不敢擅专,仅将线索整理附后,请侯爷明察。”
裴铮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。那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、仿佛无坚不摧的定远侯,此刻竟流露出深深的疲惫。
“康氏……她竟敢如此。”他低语,像是自语,又像是质问。
“侯爷常年戍边,鞭长莫及。内宅之事,若无人约束,滋生蛀虫,也在情理之中。”我语气平淡,听不出指责,只是在陈述事实。
他睁开眼,目光锐利地射向我:“你倒是查得清楚。这些证据,足以让康氏永无翻身之日。你大张旗鼓,闹得人尽皆知,就不怕打草惊蛇,不怕康家报复,不怕……牵连侯府?”
“侯爷怕吗?”我反问。
裴铮一滞。
“妾身行事,并非为了一时之快,也非为了扳倒一个姨娘。”我迎着他的目光,缓缓道,“侯府是侯爷的根基,也是……很多人的依靠。根基若被蛀空,大厦将倾,何谈其他?康姨娘所为,已非内宅争风吃醋,而是侵蚀根本,更可能将侯爷置于险地。妾身既在其位,便需谋其政。至于打草惊蛇……”我微微一顿,“蛇已出洞,惊一惊,才知道它往哪里逃,与谁共穴。康家若因此报复,不正说明他们心中有鬼,与康姨娘牵连甚深?侯爷正好可以看清,哪些是友,哪些是……披着友皮的豺狼。”
我的话,条理清晰,步步深入,甚至隐隐指向了更高层面的担忧。
裴铮看着我,眼神变了。不再是单纯的厌恶和轻视,而是带上了一种审视和探究,仿佛第一次真正打量他这个被迫娶回的商贾之女。
“你究竟是谁?”他忽然问,声音低沉,“奚家一个普通商贾,能养出你这样的女儿?”
我的心微微一跳,面色不改:“侯爷谬赞。家父虽为商贾,却常教导,行事须有章法,观局须有远见。妾身不过是将家中处事之道,用于内宅而已。”
裴铮沉默良久。
“康氏,依家法处置,明日我会亲自审问。其贪墨之物,尽力追回,填补亏空。涉及外间之事……”他沉吟道,“我自有分寸。你……做得不错。”
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有些生硬,但确实是认可。
“谢侯爷。”我再次行礼,“若侯爷无其他吩咐,妾身告退。”
“等等。”他叫住我,“府中事务,既已上手,便继续管着吧。柳氏……让她从旁协助你即可。”
这是正式将中馈之权,交到了我的手里。
“是。”我应下,转身欲走。
“奚芳笙。”他又一次开口。
我停步回首。
烛光下,他的面容半明半暗:“这侯府,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太平。你今日所为,已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。以后行事,更需谨慎。”他顿了顿,“若有难处……可来寻我。”
这话,与他当初捏着我下巴羞辱我时,判若两人。
我微微颔首,未置可否,退出了书房。
走出凌渊阁,夜风拂面,带着一丝凉意。
青杏长舒一口气,拍着胸口:“小姐,吓死我了!侯爷刚才那脸色……不过最后好像没那么凶了?他还让您继续管家呢!”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,心绪并不轻松。
裴铮的反应,有些地方在意料之中,有些却又出乎意料。他对康姨娘贪污的愤怒是真的,对可能牵连外事的沉重也是真的。但他最后那几句提醒,却又透着些许复杂。
他并非全然不关心这个家,也并非对潜在的危机毫无察觉。那么,他之前对我的厌恶和冷落,除了对这桩婚事本身的不满,是否还有其他原因?
还有柳姨娘……她送来的那本私账和地图,我并未在交给裴铮的证据中提及。那是我需要独自厘清的线索。
回到栖梧院,我屏退青杏,独自坐在灯下,再次展开柳姨娘给的地图,目光落在那朱砂圈出的“货转之地”。
西路,边关,货转,康主事,巨额亏空……翠微别院。
一条若隐若现的线,在脑海中逐渐清晰。
我可能需要,亲自去那个“翠微别院”看一看了。
但不是现在。
裴铮回府,各方目光汇聚。此刻离府,太过引人注目。
而且,我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或者……创造一个时机。
第五章
裴铮回府的次日,便亲自去了佛堂。
具体审问过程无人知晓,只知侯爷出来时,面色铁青,周身气压低得吓人。随后,佛堂看守加倍,康姨娘彻底与外界隔绝。
府中下人噤若寒蝉,都知康姨娘此番彻底失势,再无翻身可能。往日与她走得近的,无不惶恐,纷纷向我表忠心。
裴铮雷厉风行,依据我提供的证据和后续审讯,迅速处置了一批涉事下人。胡管事及几个主要采买头目被打了板子,革去职务,连同家眷一并发卖到偏远庄子。所追回的赃款赃物,陆续入库,虽未能完全填补亏空,但也让账面好看不少。
他没有动康姨娘娘家,甚至没有公开康姨娘涉及外部事务的嫌疑,只以“贪墨主家财物、德行有亏”为由,将她永久禁足于佛堂后的小院,非死不得出。这既给了康家面子(未对外宣扬丑事),也绝了康姨娘的后路。
内宅风波,在裴铮强势介入下,迅速平息,表面恢复秩序。
裴铮开始早出晚归,忙于兵部述职和京中交际。回府时,偶尔会来栖梧院坐坐,问几句府中情况,态度虽仍不热络,但已无最初的厌恶与针对。有时,他会用一种深思的目光看我,仿佛在重新评估。
我依旧打理家务,与柳姨娘配合渐有默契。她似乎松了口气,待我更加恭顺,却也不再轻易提及敏感话题。
日子仿佛平静下来。
但我知道,这平静之下,暗流从未停止涌动。
我利用管家之便,以核查田庄店铺账目、采买物资等名义,陆续安排了几批可靠人手出府,暗中调查两件事:一是“翠微别院”的详细情况以及住户的日常动向;二是近年来通过官方及民间渠道,与西路边关相关的、异常的大宗货物往来记录,特别是药材、皮货、铁器(以农具名义)等。
同时,我也在小心收集裴铮在边关的信息。他常年戍守西境“镇远关”,那里并非最富庶的边关,军饷物资时有短缺传闻,但裴铮带兵却似乎从未因此生乱,还能时不时打些胜仗,朝廷嘉奖不断。这本身,就有些耐人寻味。
半月后,我派出的第一拨人传回消息。
“翠微别院”守卫看似寻常,实则严密,常有陌生面孔出入,不像普通官员安置外室的别院。那位“如夫人”深居简出,但每隔一段时间,会有来自不同商号的马车深夜运送箱笼进入,不久又空车离开。箱笼沉重,落地闷响,不像寻常衣物首饰。
另有一则消息引起了我的注意:近三年来,京城几家与康主事有关的商号,曾多次以“捐赠军资”、“慰劳边军”等名义,往镇远关方向运送物资,次数和规模远超寻常商户的“义举”。而这些商号,在康姨娘掌家期间,与侯府多有“生意往来”。
线索的拼图,又多了一块。
我坐在书房,将各方信息在脑中梳理。康姨娘贪墨的内宅银子,或许只是小头。她更重要的作用,可能是利用侯府的名义和渠道,为她堂兄康主事背后的人(或利益集团),洗钱、转运物资提供便利,目的地是西路边关。而边关那边,接收这些来路不明的“捐赠”或“物资”的,会是谁?裴铮知道吗?他扮演了什么角色?
若裴铮是同谋或默许者,那这定远侯府,便是藏污纳垢之地,我的处境将更加危险。
若裴铮不知情,甚至是被蒙蔽利用,那这背后的黑手,能量恐怕不小,且所图甚大。
无论是哪种情况,我都已半只脚踏入了漩涡。
我必须知道更多。
机会很快来了。
京中传来消息,三日后是已故荣国公夫人的冥诞,荣国公府将举办一场小规模的法事和素宴。荣国公府与定远侯府是世交,裴老夫人年纪大了不便走动,便让我代表侯府前往致祭、赴宴。
这是一个合理的出府理由,且荣国公府位于城西,离“翠微别院”所在的西山脚不算太远。
赴宴前一日,我以准备祭礼、顺路查看侯府在城西一处绸缎庄生意为由,向裴铮报备次日出行。他最近忙于公务,并未多问,只叮嘱多带护卫。
翌日,我乘坐侯府马车,带着青杏和四名护卫,先去了绸缎庄。简单询问生意后,我借口胸闷,想透透气,让车夫绕道西山脚,看看风景。
马车缓缓而行,我透过纱帘,观察着沿途景象。接近“翠微别院”所在区域时,我让车速放慢。
那别院青砖灰瓦,掩映在竹林之后,看似清幽,院墙却比寻常别院高些,门房处隐隐有人影值守。
正当我的马车经过别院前方岔路时,另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,从斜刺里的小路驶出,车速颇快,差点与我的马车擦撞。
“吁——!”我的车夫急忙勒马。
对面马车车夫也吓了一跳,赶紧停车。
青杏掀开车帘斥道:“怎么赶车的?惊着夫人了!”
对面马车帘子也被掀开,露出一张带着焦急和不耐的妇人脸,约莫三十许,衣着料子不错,但样式已不算时新。她瞥了一眼我的马车和护卫,见是官家规制,收敛了些气焰,但还是嘟囔道:“对不住,有急事。”说完,便催促车夫快走。
马车匆匆驶向翠微别院的方向,在门口略一停顿,似是验看什么,很快便驶入院内,大门迅速关上。
虽然只是匆匆一瞥,但我看得分明。那妇人发间插着一支金镶玉蝴蝶簪子,蝴蝶翅膀颤巍巍,做工精巧。而康姨娘被查封的珠宝清单里,正有这样一支簪子,是去年账面上“定制”的,价值不菲。
那妇人,恐怕就是康主事安置在此的外室。而她匆匆回来,是听到了康姨娘倒台的风声,急着回来处理“东西”?
我心中一动,对车夫道:“不回府了,去‘望湖茶楼’,我歇歇脚。”
望湖茶楼是西山脚下一处雅致茶楼,二楼雅间正好可以远远望见翠微别院的后门方向。
在茶楼雅间坐定,我让护卫在楼下等候,只留青杏伺候。我临窗而坐,看似品茶赏景,目光却时不时掠过远处别院的轮廓。
约莫过了一个时辰,果然看到那别院后门悄悄打开,两辆堆满箱笼的板车被推了出来,由几个伙计模样的人拉着,沿着偏僻小路往西边去了。板车沉重,车辙印很深。
“青杏,”我低声道,“让楼下咱们带来的一个护院,脱了外衣,悄悄跟上去,看清板车去了哪里,不要打草惊蛇,看清即回。”
“是。”青杏会意,悄悄下楼安排。
我又坐了片刻,才起身下楼,吩咐回府。
回府路上,我闭目养神,心中思忖。康姨娘刚倒,别院就开始转移东西,是做贼心虚。那些箱笼里,恐怕不止是金银细软,说不定还有账册、信件等要命的东西。他们想转移到哪里?西边……是了,西路,边关方向,是他们经营已久的“货转”路线。
回到栖梧院不久,派去跟踪的护院也回来了,他身手敏捷,未被发现。
“夫人,那两辆板车去了西城码头,箱笼搬上了一艘货船。船号是‘顺风七号’,看样子是准备走水路往西去。小人打听了一下,那船明早启航,说是运瓷器去泸州。”
泸州,正是通往西境镇远关的水路枢纽之一。
“做得很好,下去领赏,此事勿对任何人提起。”我赏了护院,让他退下。
货船,明早启航。
时间紧迫。
那些箱笼里的东西,很可能关系到康姨娘背后势力的秘密,甚至可能牵连边关。绝不能让他们顺利运走。
但我不能动用侯府明面上的力量去拦截,那会打草惊蛇,也可能让裴铮陷入被动(若他清白)或引起对方警觉(若他不清白)。
我需要一个借口,一个既能合理拦截那艘船,又不直接牵涉侯府和我自己的借口。
我在房中踱步,目光扫过妆台上的一支珠花。那是前几日,柳姨娘送来的,说是新得的样式,给我戴着玩。
柳姨娘……她似乎知道很多,也在暗中观察。她送我账册和地图,是借刀杀人,还是真心示警?或许,可以再试探她一次。
“青杏,去请柳姨娘过来,就说我得了一罐好茶,请她共品。”
柳姨娘来得很快,依旧是一副温婉模样。
品茶闲谈几句后,我状似无意地提起:“今日去荣国公府赴宴,回来时路过西山脚,风景甚好。听说那边有些别院很是清幽,不知姨娘可曾去过?”
柳姨娘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颤,抬眼看了看我,又垂下:“妾身久居内宅,不常出门,未曾去过。”
“哦。”我点点头,似在欣赏杯中茶汤,“我倒是看见一处别院,青砖灰瓦,竹林掩映,门匾上似乎写着‘翠微’二字。看着倒雅致,不知是哪位大人的产业?”
柳姨娘脸色微变,放下茶杯:“夫人……怎地问起这个?”
“没什么,只是偶然看见,有些好奇。”我笑了笑,“今日还见一辆马车匆匆进去,车上的妇人,发间戴的簪子,倒与之前康姨娘一支颇为相似。想来是巧合吧。”
柳姨娘沉默了片刻,声音低了下去:“夫人……既然看见了,想必也猜到一些。那地方……不干净。康姨娘的事,恐怕不止是内宅贪墨那么简单。妾身之前给夫人的东西……夫人可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我注视着她,“姨娘是想借我之手,除掉康姨娘,还是……想提醒我更大的危险?”
柳姨娘深吸一口气,仿佛下定了决心:“两者皆有。康姨娘跋扈,妾身受其压制多年,自然盼她倒台。但更重要的……妾身偶然得知,他们通过侯府和那别院,在做一些掉脑袋的勾当,与边关军需有关。妾身人微言轻,又无证据,不敢声张。夫人有手段,有魄力,或许……或许能阻止他们。”
“姨娘可知,他们运东西的渠道?比如……走水路的货船?”我试探道。
柳姨娘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惊色:“夫人如何得知?”随即她明白过来,“夫人今日……并非只是路过。是了,他们定是急着转移证据。走水路……是了,西城码头,‘顺’字头的船,多是他们的。”
“顺风七号,明早启航去泸州。”我直接说了出来。
柳姨娘脸色发白,急促道:“夫人,必须拦住那艘船!上面的东西,一定是关键证据!若是运走了,就再难追查了!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平静道,“但我不能以侯府的名义去拦。”
柳姨娘急道:“那该如何?报官?京兆尹、刑部……他们未必干净,说不定反而走漏风声!”
我沉吟片刻:“姨娘在府中多年,可知侯爷在京城,除了明面上的关系,是否还有……完全信得过,且不引人注目的力量?比如,一些旧部、江湖朋友,或者……与侯爷利益一致,又不怕事的人?”
柳姨娘蹙眉思索,忽然眼睛一亮:“有一个人!或许可以!侯爷麾下有一员骁将,姓石名猛,去年因伤退役,目前在京郊经营一家车马行兼镖局,名叫‘震远镖行’。此人对侯爷忠心耿耿,脾气火爆,嫉恶如仇,最恨贪官污吏和祸害边军的小人。他手下有一批退役的老兵,身手了得,也不怕事。若能说动他……”
“石猛……”我记下这个名字,“如何能找到他?他可信吗?”
“侯爷的书房里,有一枚黑铁令牌,上面刻着‘震远’二字,是侯爷给石猛的信物,允他必要时可凭令牌求助。侯爷极其信任他。夫人若能用那令牌,或能取得他的信任。”柳姨娘道,“只是……如何拿到令牌?又该如何向他说明?此事关乎重大,若言语不当,恐生误会。”
这确实是个难题。擅动裴铮的信物,去调动他信任的部下,拦截可能与边关军需有关的赃物,一旦有差池,后果不堪设想。
但时间不等人。
我权衡利弊。若放任证据流失,这条线索可能就断了,背后的黑手将继续逍遥,而定远侯府,乃至西境边关,都可能埋下更大隐患。我自己的目的,也会更难达成。
“令牌之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我下定决心,“至于说辞……便说侯爷察觉府中有人与外勾结,侵吞军资,命我暗中调查,现已截获赃物运输线索,需他立即带可靠人手,于明日船离港前,以稽查走私为名,扣下‘顺风七号’,控制船上货物及人员,务必隐秘,直接押送至……押送至石猛自己的镖局密室看管,等我与侯爷指令。任何人不许靠近,不许走漏消息。”
柳姨娘听得心惊肉跳:“这……这能行吗?若是侯爷问起……”
“侯爷那边,我自会交代。”我打断她,“当务之急,是拿到令牌,找到石猛。姨娘,多谢你告知。此事凶险,你便当作不知,回房去吧。”
柳姨娘深深看了我一眼,起身行礼:“夫人保重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极轻,“妾身……盼夫人成功。”
送走柳姨娘,天色已晚。
裴铮今夜有兵部宴请,尚未回府。
我必须在他回府前,拿到那枚黑铁令牌。
凌渊阁的书房,寻常人不得入内,但有管家之权,我以整理书房、添置书籍为由,倒也能进去。关键在于,令牌放在何处?
我带着青杏,提着一摞新找来的兵法典籍,来到凌渊阁。守卫见是我,未加阻拦。
书房内陈设简洁,书案、书架、兵器架、舆图。我让青杏在外间整理书籍,自己则快速却不失谨慎地搜寻可能存放令牌的地方。
书案抽屉上了锁。博古架上的暗格?我小心摸索,并无发现。最后,我的目光落在墙边一个不起眼的乌木匣子上,那匣子没有锁,但放在高处,积着薄灰。
我搬来矮凳,取下匣子。打开,里面并非公文,而是些零散旧物:一枚断裂的玉珏,几封边关来的旧信,一把小巧的匕首,还有……底下压着一枚沉甸甸的黑铁令牌,正面正是“震远”两个古朴的大字。
找到了!
我将令牌紧紧握在手中,冰凉的触感让心神稍定。迅速将其他物品依原样放好,把匣子放回原位。
“青杏,走。”我带着令牌,快步离开凌渊阁。
回到栖梧院,我立刻唤来一名机灵且脚程快的小厮,是我从奚家带来的心腹之一。
“你立刻骑马出城,去京郊‘震远镖行’,找一个叫石猛的镖头。将此令牌给他看,然后传我口信……”我将构思好的说辞低声复述一遍,强调事情的紧急和隐秘,“记住,只对他说,切勿让第三人知晓传信内容。让他务必在明日辰时前,带足人手,控制西城码头‘顺风七号’货船及所有货物人员,押回镖局密室严加看管。若他问起侯爷,便说侯爷已知晓,正在处理更要紧的关节,此事全权交由我处理,他见令牌如见侯爷,一切依令行事,事后必有重谢,侯爷亦会承情。”
小厮认真记下,重重点头:“小姐放心,小的必不辱命!”接过令牌,小心藏好,匆匆离去。
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,我心跳如鼓。
这一步,险之又险。石猛是否真如柳姨娘所说那般可靠?他是否会相信一个从未谋面的侯府夫人的传信和一枚令牌?若他不信,或行动失败,打草惊蛇,后果不堪设想。
但已无退路。
我坐在灯下,等待消息,也等待裴铮回府。
若他今夜回来问起令牌……我需想好说辞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仿佛格外漫长。
近子时,院外传来脚步声。是裴铮回来了。
他径直走向书房的方向。
我的心提了起来。
不久,他的亲兵来到栖梧院:“夫人,侯爷请您去书房一趟。”
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
我整理了一下衣襟,随亲兵前往。
书房内,裴铮已换下宴饮的华服,只着中衣,外披一件深色长袍,坐在书案后。桌上摆着的,正是那个乌木匣子。他手中拿着那枚黑铁令牌,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。
“侯爷。”我行礼。
“这令牌,你拿的?”他开门见山,目光如炬。
“是。”我坦然承认。
“为何?”
“妾身发现康姨娘背后之人,正急于转移赃物证据。一艘名为‘顺风七号’的货船,明早将从西城码头启航,前往泸州,船上箱笼疑为关键证物。时间紧迫,妾身来不及请示侯爷,又需可靠人手拦截,故斗胆借用侯爷信物,命震远镖行石猛镖头,于明日辰时前扣下该船及货物人员,秘密看管。”我将事情原委简要说清,目光清澈地看着他。
裴铮沉默地听着,脸上看不出情绪。
“你如何得知石猛?又如何确信船上便是证据?”他问,声音平稳。
“柳姨娘提及石镖头乃侯爷可信之人。至于船上的证据……妾身今日赴宴归途,亲眼见翠微别院运出箱笼,跟踪至码头,确认装上了‘顺风七号’。箱笼沉重异常,不合常理。结合康姨娘之事与先前线索,妾身推断,那别院乃康主事外室所居,实为赃物中转枢纽。此时转移,必是关键。”我回答得条理清晰。
裴铮将令牌放在桌上,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。
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。
良久,他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你可知,擅自动用我的信物,调动我的旧部,拦截可能涉及朝廷官员的船只,是多大风险?若判断有误,若石猛失手,若消息走漏,会有什么后果?”
“妾身知道。”我声音坚定,“但若坐视证据流失,侯爷便永远无法知道,是谁在借侯府之名,行蠹国害军之事。侯爷在边关浴血,背后却有人侵蚀根基,甚至可能将通敌叛国的罪名,引到侯爷身上。妾身既为侯府主母,便不能眼睁睁看着侯府陷入万劫不复之地。此险,不得不冒。”
我说得直接,甚至有些尖锐。
裴铮猛地转身,目光灼灼地盯住我:“你就这么确信,我是清白的?或许,我与他们本就是一伙?”
我迎着他的目光,毫不退缩:“若侯爷与他们是一伙,便不会容我查到今日,更不会在回府后严惩康姨娘,追查亏空。侯爷的愤怒与沉重,不似作伪。妾身虽与侯爷相识日短,但观侯爷行事,磊落有余,阴诡不足。边关苦寒,侯爷却能带出一支铁军,靠的不会是蝇营狗苟。这是妾身的判断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裴铮眼中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,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“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胆子太大,心思太细。奚芳笙,你究竟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“侯爷日后,自会知晓。”我轻声道。
他走回书案后,重新坐下:“令牌既已送出,便依你之计行事。石猛那边,我会另外派人知会,让他全力配合你。此事,你做得对。”他抬眼看我,“接下来,你待如何?”
“等石猛消息。若成功截获,需立即秘密审问船上人员,清点箱笼物品,找出确凿证据。然后……”我看向他,“侯爷需决定,何时,以何种方式,将此事上达天听。对方在朝中必有倚仗,需一击即中,否则反受其害。”
裴铮手指轻敲桌面,陷入沉思。“朝中之事,我自有计较。你先将证据拿到手。记住,一切小心,切勿再亲身涉险。”他语气郑重,“需要人手,可直接告诉我。这侯府……或许真需要你这样的主母,来好好清理一番。”
这话,已是极大的认可和托付。
“妾身遵命。”我应道。
离开书房时,已近凌晨。
东方天际,露出一线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也是关键的一天,即将来临。
我站在廊下,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。
网已撒下,就看能捞起怎样的鱼虾。
辰时三刻,派去的小厮气喘吁吁地翻墙回府,直奔栖梧院。
“小、小姐!石镖头他……他带人把码头围了!‘顺风七号’没跑掉!箱子全扣下了,人也抓了几个!石镖头让小的赶紧回来报信,说东西……东西有点吓人,让您和侯爷务必亲自过去看看!”
我霍然起身:“侯爷呢?”
“侯爷刚得信,已经带着亲兵先赶去镖局了!让您也速去!”
我立刻更衣,带着青杏和两名护院,乘马车疾驰出城,直奔京郊震远镖行。
镖局内外戒备森严,石猛手下那些剽悍的退役老兵持刀而立,面色肃杀。
我被引至后院一处隐蔽的库房密室。厚重的铁门打开,里面火把通明。
裴铮负手而立,背影挺直如枪。石猛是个皮肤黝黑、满脸虬髯的壮汉,此刻正瞪着眼睛,盯着地上打开的几只箱笼,胸膛剧烈起伏,显然怒极。
地上散落的,不是金银珠宝。
是铠甲。制式精良,却明显不是朝廷军器监规制的铠甲,带有异族风格。
是箭簇。寒光闪闪,箭头淬着幽蓝,显然是喂了毒。
是书信。密密麻麻,盖着一些奇怪的印记和署名。
还有一箱……是打磨好的、上好的吐蕃弯刀,以及几封用吐蕃文和汉字双语写就的信函!
我的目光,死死落在其中一封信的落款处——
那里有一个熟悉的、让我血液几乎凝固的徽记图案。
而裴铮缓缓转过身,他的脸色,在跳动的火光下,阴沉得可怕。他的目光,越过那些通敌的铁证,直直射向我,那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,以及一丝冰冷的、前所未有的审视。
“奚、芳、笙。”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,
“这些东西最底下,压着一封给你的密信,火漆完好,未曾开启。”
“解释。”
第六章
密信?
给我的?
密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。石猛惊疑不定的目光在我和裴铮之间来回扫视,手下意识按住了刀柄。他身后的老兵们也气息一紧。
我心头剧震,但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。目光掠过地上那封被裴铮用刀尖挑到一旁、未曾拆开的信。信封素白,无字,火漆封口,图案……竟是一枚简化的奚家商印!
父亲?不,不可能!父亲绝不会用这种方式,更不会与这等通敌叛国之事牵连!
是陷害。必然是陷害。
电光石火间,我脑中念头飞转。对方果然狡猾狠毒,不仅走私军械、勾结外敌,还在赃物中埋下这封指向我的“密信”,意图将水搅浑,甚至将祸水直接引到我身上,引到奚家身上!若裴铮当场拆信,无论里面写什么,我都将百口莫辩。
好一招釜底抽薪,一石二鸟!
我迎着裴铮冰冷刺骨、充满怀疑与戾气的目光,没有退缩,反而向前一步。
“侯爷,”我声音清晰,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分明,“此信出现于此,只有两种可能。一,是我奚家果真牵涉此等灭族大罪。二,是有人刻意栽赃陷害,意图离间侯爷与我,甚至将侯爷的怒火引向奚家,为其真正的主子争取时间,或混淆视听。”
裴铮眼神锐利如刀:“哦?那你觉得,是哪一种?”
“侯爷心中,其实已有判断,不是吗?”我直视着他,“若我果真涉案,何必大费周章查账、揭发康姨娘、甚至冒险请石镖头拦截这批赃物?直接将证据销毁,或暗中放行,岂不更符合‘同谋’的利益?我将自己置于险地,引来侯爷注目,再让这封‘密信’在此情此景下被侯爷发现——天下可有如此愚蠢的同谋?”
裴铮眸光微动,戾气稍减,但审视未去。
石猛挠了挠头,粗声道:“侯爷,夫人说得在理啊!要是她真有鬼,干嘛让俺老石来抓脏?这不是自己抓自己吗?”
我继续道:“此信火漆完好,侯爷未拆,是给妾身留了辩白的机会,妾身感激。但正因火漆完好,更显蹊跷。若真是密信,如此紧要,为何不随身携带或尽早销毁,反而压在重重赃物之下,等着被人查获?这分明是算准了赃物会被截获,特意留下‘证据’!其心可诛!”
我转向石猛:“石镖头,抓获的船上人员,可曾分开审问?尤其是管事、船老大之流?”
石猛点头:“押在隔壁,嘴硬得很,还没撬开。”
“带一个过来,当面对质。”我果断道。
很快,一个穿着绸衫、面色灰败的中年人被拖了进来,是船上的账房先生。
裴铮将刀尖指向那封密信,厉声问:“说!这封信,是谁的?要交给谁?”
账房先生哆嗦着,看了一眼信,又飞快地瞥了我一眼,眼神躲闪。
我捕捉到他那一瞥中的异样,冷声道:“你看我作甚?莫非有人告诉你,这信与侯夫人有关?是谁指使你运这些违禁之物?又是谁让你将这封信藏于其中?老实交代,或许还能留你家人一条活路!若敢隐瞒或诬陷,侯爷在此,定让你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!”
我的厉喝,加上裴铮和石猛浑身散发的杀气,让那账房心理防线彻底崩溃。
“小人说!小人全说!”他瘫倒在地,涕泪横流,“是……是康主事府上的大管家让小人押运的,说都是要紧的‘货’,运到泸州自有接应。那封信……那封信是昨天半夜,突然一个蒙面人送到船上,交给小人,说务必压在箱底最深处,若能顺利运到便罢,若……若中途被查,就说……就说是定远侯夫人奚氏的秘密信件,是……是她与西边联络的证据……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!只是奉命行事!求侯爷、夫人饶命啊!”
果然!
裴铮脸色铁青,一脚将那账房踹翻:“押下去,严加看管!”他再看向我时,眼中的冰冷审视已化为沉凝的怒意,还有一丝后怕与歉意。“贼子可恶!竟如此构陷于你!”
我微微摇头:“他们的目标,恐怕不止是构陷妾身。更想借此扰乱侯爷心神,拖延时间,甚至让侯爷怀疑身边所有人。侯爷,当务之急,是清点所有证物,特别是那些书信,找出他们真正的上线和网络。这账房所知有限,关键还在康主事,以及……与他勾结的朝中之人,还有西境的接应者。”
裴铮点头,对石猛道:“石猛,你亲自带人,将这里所有东西,尤其是书信文件,逐一登记造册,分开保管。派最信得过的兄弟,十二个时辰不眨眼地看着!没有我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接近!”
“遵命!”石猛抱拳,立刻着手安排。
裴铮又看向我,眼神复杂:“今日……是我急躁,冤枉你了。”
“侯爷谨慎是应当的。”我并未居功,“妾身来历特殊,又恰逢其会,引人怀疑也在情理之中。只是经此一事,侯爷当知,对方已狗急跳墙,无所不用其极。我们必须更快。”
“你可有头绪?”裴铮问。经过此事,他显然已将我视为可以商议的盟友。
我走到那些打开的书信旁,小心地用帕子垫着拿起几封,快速浏览。“这些信,用的是暗语和代号,但提及的‘货’、‘路’、‘老地方’、‘西边贵客’等,与之前查到的线索吻合。其中几封提到‘京城风大,需谨慎’,‘上峰有令,暂缓’……说明他们在京中有级别不低的保护伞。而这几封吐蕃文的信……”我指着那几封双语信函,“虽然我看不懂全文,但其中反复出现的这个印记……”
我指向那个让我血液凝固的徽记——一个抽象化的狼头,环绕着扭曲的藤蔓。
裴铮眼神一厉:“你知道这个印记?”
我深吸一口气:“三年前,奚家一支通往西域的商队,在陇右道遭马贼洗劫,全军覆没,货物被劫,护送镖师无一活口。现场留下了一些奇怪的标记,其中就有这个狼头藤蔓印记。家父曾花重金调查,隐约得知,那并非普通马贼,而是与某些边境势力勾结的匪帮,专门劫掠商队,甚至可能……走私违禁物品。但因线索太少,对方势力盘根错节,最终不了了之。没想到……会在这里再次看到。”
我将家族旧事和盘托出,既是解释,也是进一步取信于裴铮。那场劫案,是奚家由盛转衰的转折点之一,也是我心中一根刺。
裴铮眉头紧锁:“狼头藤蔓……我似乎在边关也见过类似图腾,是一些活跃在边境灰色地带的走私团伙所用,但规模如此之大,能弄到军械铠甲,甚至与吐蕃方面有书信往来……”他眼中寒光闪烁,“恐怕不止是走私团伙那么简单。这背后,定然有军中败类,甚至朝中大员为其铺路、提供庇护!”
他拿起一封汉字信件,指着落款处一个潦草的代号“山岳”:“这个‘山岳’,在所有信件中权限似乎很高,多次指令康主事行动。会是谁?”
我和他同时陷入沉思。能与“山岳”代称的朝中官员……姓岳?或者名字中带山、岳、岭等字?范围不小。
“侯爷,此事牵连甚广,已非侯府内宅或简单贪墨案。”我郑重道,“必须立刻秘密禀报圣上,取得圣上支持,方能深入调查,避免打草惊蛇,反被对方反咬一口。”
裴铮颔首:“我即刻进宫面圣。此处证据,我会让石猛分出一部分最关键的随身携带,其余严密封存。你……”他看着我,“先回府。今日之事,对外只说我去视察旧部镖局。你受惊回府休息,闭门谢客。府中一切照常,尤其注意柳氏那边,莫要让她看出端倪。她虽示好,但其立场目的,尚未完全明晰。”
“妾身明白。”我应下。柳姨娘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,确实微妙。
裴铮深深看我一眼:“今日多谢。回府后,自己小心。我会尽快回来。”
他带着部分证据和亲兵,匆匆离去。
我则乘坐马车,低调回府。一路上,心绪难平。今日之险,可谓生死一线。若非应对得当,此刻恐怕已成阶下囚。对方手段之狠辣,布局之深远,令人心惊。这潭水,比想象中更深,更浑。
回到栖梧院,我依言“闭门休息”,实则脑中飞速梳理着所有线索。
康姨娘(及其背后康主事)是这条线上在京城的执行者和敛财工具。翠微别院是中转站。货船是运输渠道。目的地是西境。接货方是边关的某个或某些势力(可能与军中败类有关)。朝中有代号“山岳”的保护伞。他们不仅走私普通货物,更涉及军械、通敌!而三年前劫杀奚家商队的,很可能也是他们,或者同一网络下的分支!
父亲当年调查受阻,是否就是因为触及了这张网的一角?
而我,阴差阳错嫁入定远侯府,查内宅贪墨,竟扯出了这条隐藏在深处的毒蛇!
是巧合,还是……冥冥之中自有天意?
“小姐,”青杏端来安神茶,忧心忡忡,“今日太险了。以后咱们还是……”
“开弓没有回头箭。”我接过茶盏,语气坚定,“既然撞破了,就必须将他们连根拔起。否则,奚家旧仇难报,侯府永无宁日,边关将士的血……也会白流。”
傍晚时分,裴铮回府,面色沉凝,直接来了栖梧院。
“圣上已然知晓,龙颜震怒。”他屏退左右,低声道,“圣上授我密旨,暗中彻查此案,许我先斩后奏之权。但圣上也言明,朝中局势复杂,‘山岳’身份敏感,牵一发而动全身,命我务必拿到铁证,方可动手。且不可声张,以免引起吐蕃方面警觉,或逼得狗急跳墙。”
“圣上英明。”我点头,“那侯爷接下来如何打算?”
“我已安排可靠之人,暗中监控康主事府邸及翠微别院,并排查近年与康家有异常资金货物往来的所有商号、人员。西境那边……”裴铮眉宇间染上忧色,“我已密令镇远关副将周振,我最信任的兄弟,暗中调查关内可能与走私网络勾结的将领和军需官。但边关情况复杂,各族混杂,需格外谨慎。而且,我担心‘山岳’的手,早已伸到了那边。”
“侯爷在边关,可有绝对信得过、且未曾卷入此事的将领或耳目?”我问。
裴铮思索片刻:“除了周振,还有几人。但皆需时间联络布置。目前最要紧的,是撬开康主事的嘴。他是京城这边目前已知的最高节点。”
“康主事是朝廷命官,无确凿证据,轻易动不得。且他若被捕或‘意外身亡’,必会惊动‘山岳’。”我分析道,“或许,可以从其外围入手,比如那个翠微别院的外室,或今天抓到的船上人员,深挖线索,找到他与‘山岳’或其他上线直接联系的证据。另外,康姨娘虽然失势,但她知道的恐怕不少,或许可以再审。”
“康姨娘那边,我亲自去。”裴铮眼中寒光一闪,“至于翠微别院……我即刻派人去‘请’那位如夫人‘过府一叙’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我:“你心思缜密,可愿一同审讯?或许能发现我忽略的细节。”
我略感意外,随即点头:“妾身愿往。”
夜色深沉,佛堂后的小院更加阴冷。
康姨娘被关了这些时日,形容憔悴,但眼中怨毒不减。见到裴铮和我一同进来,她先是一愣,随即嘶声道:“侯爷!您终于来了!是这个贱人!是她陷害妾身!侯爷,您要为妾身做主啊!”
裴铮懒得废话,直接将从货船上搜出的几支镶嵌宝石的簪子、一副玉镯扔在她面前。“这些东西,眼熟吗?”
康姨娘脸色一变。
“从你房中搜出的赃物清单里,可没有这些。它们是从今日截获的、准备运往西境的货箱里找到的。箱子里,还有铠甲、毒箭、通敌书信!”裴铮声音冰冷,“康氏,你贪墨中馈,我尚可念旧情留你一命。但你勾结外官,走私军械,通敌叛国,是诛九族的大罪!说!你堂兄康仁礼,究竟在为谁办事?‘山岳’是谁?西境的接应人又是谁?说出来,或许可免你康家满门抄斩!”
康姨娘如遭雷击,瘫软在地,脸色惨白如纸。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堂兄只是……只是帮忙运些货物,赚点差价……怎么会是通敌……侯爷,您别听这贱人胡说!是她栽赃!”
“栽赃?”我上前一步,拿起那支金镶玉蝴蝶簪,“这支簪子,昨日还戴在翠微别院那位‘如夫人’头上,今日便出现在通敌的赃物箱中。康姨娘,需要找那位‘如夫人’来与你对质吗?还是需要将你这些年来,通过侯府账目流向康主事和那别院的每一笔银子,都摊开来算算?”
康姨娘浑身发抖,眼神涣散。
“你的好堂兄,为了自保,可是准备将一切罪责推到你头上,甚至还想将脏水泼到我身上。”我语气平静,却字字诛心,“你以为你为他敛财,替他中转,就能保你富贵?他不过当你是个随时可以丢弃的卒子。如今东窗事发,第一个死的,就是你,和你的家人。”
“不……堂兄不会……他说过……只要办好差事,就有享不尽的富贵……还有侯爷您……边关也需要打点……”康姨娘语无伦次。
裴铮抓住关键词:“边关打点?打点谁?说!”
康姨娘精神已近崩溃,喃喃道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具体是谁……堂兄只说,是西边军中的大人物,需要银子,也需要……需要一些‘特别’的货物。每次送货,都有固定的路线和接头暗号……信物是……是半块虎符状的铁牌……”
半块铁牌!这与之前柳姨娘地图上标注的“货转之地”很可能就是交接地点和信物!
“铁牌在哪?接头地点在哪?”裴铮急问。
“铁牌……铁牌一向是堂兄保管,每次送货前才给我看一次……接头地点……每次不一样,但都在镇远关往西一百里内的‘野狼谷’附近……具体位置,每次临时通知……”康姨娘涕泪交流,“侯爷,妾身真的只知道这些!都是堂兄逼我做的!他说若我不从,就让我在侯府待不下去……妾身是不得已啊!”
裴铮与我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康姨娘所知确实有限,核心机密还在康主事那里。
“将你知道的,所有与康仁礼往来的人员、时间、货物种类、大致数量,全部写下来。”裴铮令人拿来纸笔,“若有一句虚言或隐瞒,你知道后果。”
康姨娘此刻为了活命,哪敢隐瞒,哆哆嗦嗦地开始写。
我们退出房间,裴铮立刻低声吩咐亲兵:“加派人手,盯死康仁礼府邸,若有异动,立即拿下!再去翠微别院,务必‘请’到那位如夫人,小心别让她自尽或被人灭口!”
“是!”
回到书房,裴铮面色凝重:“康仁礼是关键,但他为人狡猾,必有防备。直接抓捕,恐难得到‘山岳’线索,还可能逼他狗急跳墙,销毁证据或自杀。”
“或许……可以诈他一诈。”我沉吟道。
“如何诈?”
“利用康姨娘。”我道,“康姨娘在我们手中,且已招供部分事实。我们可以假意放松对康姨娘看管,让她‘找到机会’递出一封求救密信给康仁礼,信中按我们的意思写,比如暗示侯爷已掌握部分证据,但尚不全面,她暂时安全,让康仁礼设法救她,或至少打探侯爷掌握了多少。康仁礼接到信,必然慌乱,要么想办法灭口康姨娘,要么联系上线‘山岳’请示,要么紧急处理罪证。无论他做何反应,我们都能顺藤摸瓜。”
裴铮眼睛一亮:“此计甚好!还可双管齐下,一边用康姨娘诈他,一边暗中搜查他的书房、密室,寻找那半块铁牌和其他证据。我手下有擅长此道之人。”
“需快。”我提醒,“今日截船之事,虽然隐秘,但对方丢了这么一大批货,迟早会察觉,可能会怀疑到康仁礼头上,甚至可能抢先灭口。”
裴铮点头:“我即刻安排。府中之事,继续由你稳住。柳氏那边……”
“柳姨娘那里,妾身会再试探。她似乎知道不少,但态度暧昧。或许,可以适当透露一些‘进展’,看她反应。”我道。
“小心些。”裴铮看着我,忽然道,“这些本不该让你卷入……”
“侯爷忘了,从嫁入侯府那日起,妾身便已身在局中。”我微微一笑,“何况,此事关乎国本,亦关乎奚家旧仇,妾身义不容辞。”
裴铮深深看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,转身匆匆去布置。
我回到栖梧院,虽感疲惫,但精神却高度集中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这定远侯府,乃至整个京城,都将因这件事,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?
而我这个原本只想过平静日子、完成那件事的商贾之女,又将被推向怎样的命运漩涡?
第七章
计策依言而行。
裴铮故意放松了佛堂小院的看守,留出一个看似疏忽的漏洞。康姨娘在求生欲驱使下,果然偷偷写下一封求救信,塞给一个被我们暗中控制、但她以为仍可收买的粗使婆子,许诺重金让其送出。
信的内容,经过我们的人“稍加修饰”,变成:侯爷疑心已起,查账至关键处,截获一批“普通货物”,但尚未深究至通敌层面。她暂时被禁足,侯爷念旧情未用刑,让她交代贪墨之事,她只承认部分,未提康主事及西边。她求堂兄速想办法救她出去,或至少打点侯爷身边人,莫让侯爷再查下去。信中还暗示,侯爷新娶的夫人似乎也在暗中调查,让康仁礼小心。
这封信,被“顺利”送到了康主事府上。
接下来两日,裴铮派出的精锐夜入康府,在其书房密室中,果然找到了那半块虎符状铁牌,以及一些与各地商号往来的密账,上面记录的资金流动数额巨大,且多次出现“山岳大人份例”、“西路打点”等字样。更重要的是,找到了一封未及销毁的密信草稿,是康仁礼写给“山岳”的,内容是关于一批“紧要铁器”运输延误的请示,落款日期就在数日前。虽然依旧是代号,但笔迹和某些用词习惯,已为锁定“山岳”身份提供了重要线索。
与此同时,对康仁礼的监视也有了收获。接到康姨娘“求救信”后,康仁礼果然坐立不安,先是试图联系翠微别院(却发现那里已被裴铮的人暗中控制,人去楼空),随后又连续两夜试图往城西一处看似普通的茶楼传递消息。茶楼的掌柜,经查,与吏部一位姓严的侍郎府上管家有姻亲关系。
而那位严侍郎,名严嵩,字岱岳。
岱岳,山岳。
线索,似乎开始清晰指向这位吏部侍郎严嵩。吏部掌管官员考功升迁,能量不小,若他真是“山岳”,确有能力为这个走私网络提供保护,甚至安插人手到关键位置。
裴铮将情况秘密呈报皇帝。皇帝震怒之余,下令暂不动严嵩,以免打草惊蛇,命裴铮继续深挖,务必找到其直接参与走私、通敌的铁证,并摸清整个网络在西境军中的具体人员。
任务更加艰巨。
西境边关,天高皇帝远,军队系统盘根错节,且可能已有将领被腐蚀。裴铮虽为定远侯、镇远关主将,但离京日久,军中情况已有变化,副将周振调查也需时日,且不能大张旗鼓。
“我需要亲自去一趟西境。”裴铮在书房中,对我说道,语气决然,“只有我回去,才能名正言顺地整顿军务,暗中调查,并与周振里应外合,将那些蛀虫揪出来,同时切断这条走私线路。”
我心中一惊:“侯爷此时离京?京城这边,康仁礼、严嵩等人尚未收网,若您离开,他们会不会有所异动?圣上那边……”
“圣上已准我所请。”裴铮道,“京城之事,圣上会另派心腹密探接手,配合我们已掌握的证据,继续监控严嵩、康仁礼。我离京,或许更能让他们放松警惕,以为边关之事无人深究。而我回去,才能解决根本。军械流入敌手,危害太大。”
他说的在理。边关不宁,源头在军中。京城这边的保护伞固然要打,但西境的执行者和接应者更是关键。
“侯爷何时动身?”
“三日后,以例行巡边、处理军务为由。”裴铮看着我,“我走之后,侯府便托付于你了。府中内务你已理顺,我不担心。但外间……严嵩、康仁礼若狗急跳墙,或许会对侯府不利。我会留下石猛和一队精锐亲兵,暗中护卫侯府。明面上,你只需闭门谢客,谨言慎行即可。若有急事,可凭此令牌,调动石猛,或直接去京兆尹府寻尹大人,他是我故交,值得信任。”他递给我一枚略小的玄铁令牌。
我接过令牌,入手微沉:“侯爷放心,妾身晓得轻重。只是……侯爷此去边关,凶险异常,军中若有败类,恐对侯爷不利。务必多加小心。”
裴铮目光微动,似有暖意流过:“我会的。你……在京城,也务必保重。等我回来。”
三日后,裴铮点齐亲兵,浩浩荡荡离京,往西境而去。朝野只当是寻常的边将回防,并未引起太大波澜。
侯府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我深居简出,除了每日给老夫人请安,处理必要家务,便待在栖梧院看书、理账,偶尔与柳姨娘说说话,旁敲侧击,但她似乎更加谨慎,不再轻易透露什么。
康姨娘依旧被关着,日渐消瘦沉默。
康仁礼那边,据裴铮留下的暗桩回报,他这几日频繁出入严嵩府邸,似乎极力在攀附、解释什么,但严嵩态度暧昧,并未明确表态。茶楼的联络也暂时中断。
山雨欲来前的平静,最是压抑。
我心中牵挂西境,不知裴铮是否顺利,周振调查可有进展,军中蛀虫是否已察觉?
又过了七八日,京城开始流传一些关于定远侯府的闲言碎语。有说侯爷与新夫人不睦,侯爷愤而离京;有说新夫人手段狠辣,逼走侯爷,独掌侯府;更有甚者,隐约提及侯府之前内宅不宁,似有亏空,疑与新夫人嫁妆不足、意图侵占侯府产业有关。
流言来得蹊跷,传播甚快。显然有人故意散播,试图败坏我的名声,扰乱侯府,甚至可能为后续动作铺垫。
我并未理会,只加强府中戒备,约束下人。
这日午后,我正在查看田庄送来的秋收预估,门房忽然来报,称有客来访,是奚家的人。
奚家?父亲怎会此时派人来?我心中起疑,让请到前厅。
来的是奚家大管家奚忠,一脸焦急。见到我,连忙行礼:“大小姐!可算见到您了!”
“忠叔,何事如此慌张?可是家里出了事?”我示意他坐下说。
奚忠抹了把汗,急道:“大小姐,出大事了!三日前,京兆尹衙门突然派人查封了咱们家在京城的三大铺面‘锦绣绸缎庄’、‘汇丰粮行’和‘宝昌当铺’,说是涉嫌走私违禁货物、偷逃税款!老爷当时正在柜上,也被带去问话了!现在还没放出来!家里乱成一团,夫人急得病倒了!小的们多方打点,可衙门口风紧得很,只说案情重大,不准探视。小的实在没法子,才来求大小姐您想想办法啊!”
我心头一沉。果然来了!对方不敢直接动侯府,便先从我的娘家下手!查封奚家重要产业,抓走父亲,这是要断我臂助,乱我心智,甚至可能想从父亲那里逼问出什么,或者伪造证据,将奚家也拖入走私通敌的泥潭!
好毒辣的计策!
“忠叔莫急。”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可知是哪位大人主理此案?罪名具体是什么?可有什么证据?”
“主理的是京兆尹府的赵推官。罪名就是走私和偷税,据说……据说在咱们的仓库里,搜出了几箱没有官印的生铁和药材,还有……几封与西域商人往来的信件,内容涉嫌……涉嫌买卖朝廷禁运的货物。”奚忠哭丧着脸,“大小姐,咱们家一向本分经营,怎么可能走私禁物?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啊!”
生铁、药材、西域商人……这些关键词,与正在调查的走私网络何其相似!对方这是要将祸水彻底引向奚家,坐实我们“通敌”的嫌疑,甚至可能借此攀诬裴铮——侯爷岳家走私通敌,侯爷能脱得了干系?
一箭双雕,甚至三雕!
我心中怒火升腾,但越危急越需镇定。
“忠叔,你先回去,安抚好家里,特别是母亲。告诉管事们,铺子被封期间,所有伙计工钱照发,让他们安心,清者自清。父亲那边,我会设法。”我沉声道,“另外,悄悄派人去查,最近有哪些陌生人与咱们铺子的掌柜、伙计接触过?铺子仓库的看守可有异常?尤其是查封前几日。”
奚忠连连点头:“是,是,小的明白。”
送走奚忠,我立刻唤来青杏:“备车,去京兆尹府。”
“小姐,您要亲自去?”青杏担忧。
“必须去。父亲在狱中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。对方既能栽赃,未必不会在狱中动手脚。”我换了身庄重的衣裳,带上侯夫人的仪仗和裴铮留下的令牌。
京兆尹府衙门外,我递上帖子求见尹大人。
尹大人名尹兆谦,是裴铮提到的故交,为人刚正。他很快请我入内堂相见。
“下官参见夫人。”尹大人年约四旬,面容端肃。
“尹大人不必多礼,本夫人今日冒昧前来,实为家父蒙冤之事。”我开门见山,将奚家被查封、父亲被拘之事简要说明,“家父经商数十载,一向奉公守法,绝无走私偷税之举。此事实属蹊跷,恐是有人恶意构陷。恳请大人明察,至少准予探视,以免家父年迈体弱,不堪狱中之苦。”
尹大人眉头紧锁:“夫人,此事下官已知晓。赵推官经办,据称人赃并获,证据确凿。下官虽与裴侯爷有旧,但亦需依法行事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此案来得突然,证据链条看似完整,却有些过于‘顺利’。下官已觉有异,正在暗中复查。夫人若要探视,下官可安排,但需隐秘,且时间不可过长。”
“多谢大人!”我略松一口气,能见到父亲就好。
在尹大人安排下,我见到了关押在单独牢房中的父亲奚广源。不过两三日,父亲仿佛苍老了许多,但眼神依旧清明。
“芳笙,你怎么来了?此地不宜久留!”父亲见到我,先是一惊,随即急切道。
“爹,您受苦了。”我隔着栅栏,鼻尖发酸,“家里的事我知道了。这分明是陷害。您可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?仓库里的东西,怎么来的?”
父亲叹道:“为父也百思不得其解。生铁和那些药材,绝非咱们家的货。库房钥匙只有我和大掌柜有,看守也一向严密。查封前两日,倒是有个自称是‘西路客商’的人,说要谈一笔大生意,与张掌柜(粮行掌柜)在雅间谈了许久,后来张掌柜说那人要的货咱们没有,便打发走了。我怀疑……问题就出在那人身上。还有那些信件,笔迹模仿得极像,但为父仔细回想,其中提到的一笔交易时间,我当时正在江南,绝无可能签署。”
果然是被栽赃!关键在那个“西路客商”和可能与外人勾结的张掌柜!
“爹,您放心,女儿一定救您出去,还奚家清白。”我坚定道,“您在狱中,务必小心饮食起居,我已托尹大人照应。什么话该说,什么话不该说,您比我清楚。”
父亲看着我,眼中满是欣慰与担忧:“芳笙,爹知道你如今是侯夫人,有了本事。但此事水深,牵涉恐怕极大。你务必谨慎,保全自身为上。裴侯爷他……”
“侯爷已知情,他……会处理的。”我含糊道,并未提及裴铮已去边关及走私网络之事,以免父亲更忧心。
探视时间有限,我匆匆叮嘱几句,留下一些银钱打点狱卒,便离开了京兆尹府。
回府路上,我心思急转。对方出手狠辣迅速,我必须反击,不能坐以待毙。
“青杏,回府后,立刻让石猛来见我。另外,派人去查那个接触过张掌柜的‘西路客商’的底细,还有张掌柜近日所有行踪、接触的人、银钱往来。要快!”
回到栖梧院,石猛已在等候。
我将奚家被陷害之事告知,然后道:“石镖头,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。第一,派几个最机灵可靠的兄弟,暗中保护我父亲在狱中的安全,防止有人下毒或制造‘意外’。第二,帮我‘请’两个人来,要隐秘。”
“夫人请说,要请谁?”
“第一个,奚家粮行的张掌柜。第二个……”我眼中寒光一闪,“吏部严嵩严侍郎府上,一个可能知道些内情的关键人物,比如他的心腹师爷,或者管家。能‘请’到哪个,就‘请’哪个。务必活的,而且要快,最好就在今夜。”
石猛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牙齿:“夫人放心,这等事,俺老石拿手!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帖帖!”
是夜,月黑风高。
栖梧院一间僻静厢房内,灯火昏暗。
张掌柜被蒙着眼带来,解开眼罩后,看到端坐着的我,吓得魂飞魄散,噗通跪下:“大……大小姐!不,侯夫人!饶命啊!”
“张掌柜,”我声音平静,“奚家待你不薄,你为何要勾结外人,陷害东家?那个‘西路客商’,许了你什么好处?”
张掌柜浑身发抖,语无伦次:“小人……小人没有……小人冤枉……”
“冤枉?”我冷笑,将一叠他最近在赌坊欠下巨额赌债的借据,以及他家人在城南新购置的一座小宅的地契副本,扔在他面前,“你嗜赌成性,欠下巨债,无力偿还。半月前,突然有人帮你还清了所有赌债,还送你家人宅子。紧接着,便有‘客商’找你,让你在查封前夜,偷偷将几箱东西运进粮行仓库,并模仿我父亲笔迹伪造信件。张掌柜,人赃并在,你还有何话说?若不老实交代,你猜,陷害主家、参与走私重案,够不够判你一个斩立决?你的家人,又会不会受你牵连?”
张掌柜面如死灰,瘫软在地。他没想到我查得这么快,这么细。
“是……是一个姓胡的中间人找的小人……说只要办成此事,不仅还债送宅,事后还有一千两白银酬谢……小人一时鬼迷心窍……夫人饶命啊!那胡中间人说……说后台硬得很,是朝里的大官,让小人只管放心……”
“朝里的大官?可是姓严?”我追问。
“小……小人不知具体名讳,只听胡中间人提过一句‘严大人吩咐’……对了,那胡中间人,左手手背有一块铜钱大的黑痣!”张掌柜为了活命,拼命回忆细节。
严大人!左手黑痣的胡中间人!
“那胡中间人,现在何处?”石猛在一旁粗声问。
“小人不知……每次都是他来找小人……”
“押下去,看管起来。”我吩咐石猛。张掌柜是个小角色,但供出的线索很有价值。
接下来,是更关键的——严府的师爷。
石猛手下果然能干,竟真将严嵩的首席师爷——一个姓瞿的瘦削中年男子,神不知鬼不觉地“请”了出来。
瞿师爷倒是比张掌柜镇定,虽被绑着,却昂着头:“尔等何人?竟敢绑架朝廷命官府上师爷!可知这是死罪!”
我示意石猛取下他口中布团。
“瞿先生,深夜相请,实属无奈。”我缓缓道,“只问几个问题,若先生如实回答,天明之前,自会送先生安然回府,并奉上厚礼压惊。若先生执意不肯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先生可知,贵府严大人,与康主事、与西路走私、乃至与吐蕃通敌之事,牵连有多深?东窗事发,便是诛九族的大罪。先生作为心腹,能逃得掉吗?若此时弃暗投明,或可戴罪立功,保全家人。”
瞿师爷脸色终于变了,眼神惊疑不定: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什么走私通敌!严大人清正廉洁,岂容你污蔑!”
“清正廉洁?”我拿出一份从康仁礼密室抄录的密账副本,翻到有“山岳大人份例”记录的那一页,递到他眼前,“这上面的笔迹和记账习惯,瞿先生想必很熟悉吧?每月从西路走私利润中,抽出固定份额,送入严府。这笔‘份例’,是经谁的手,入的哪本帐,先生莫非不知?”
瞿师爷瞳孔骤缩,死死盯着那账本,额头渗出冷汗。
“还有,”我继续施压,“康仁礼与‘山岳’大人的通信草稿,笔迹鉴定,与严大人日常批阅公文的笔迹,相似度极高。先生是严大人身边最得用的,这些信件,难道不曾经手?就算先生咬死不认,等康仁礼落网,严大人自身难保时,先生以为,严大人是会保你,还是会将一切罪责推到你身上,让你当替死鬼?”
瞿师爷身体开始微微颤抖,心理防线在崩溃边缘。
石猛适时地拔出兵刃,寒光闪闪,瓮声瓮气道:“跟他废什么话!这种助纣为虐的狗头军师,一刀砍了干净!反正他失踪,严老贼也不敢声张!”
“别!别杀我!”瞿师爷终于崩溃,瘫跪在地,“我说……我说!求夫人饶命!”
他断断续续交代:严嵩确实就是“山岳”。多年来,利用吏部职权,为这个以康家为白手套的走私网络提供保护,疏通关节,安插亲信到关键职位(包括西境军需系统)。所得巨额利润,严嵩占大头,用于结交权贵、巩固地位,也有一部分用于“打点”西境军中某些将领,换取他们对走私的默许甚至配合。康仁礼是他在前台的代理人,康姨娘则是利用侯府渠道的棋子。此次截船事发,严嵩察觉危险,一边令康仁礼处理首尾,一边策划陷害奚家,既是为报复我查案,也是想将水搅浑,转移视线,甚至为将来必要时丢出康仁礼和奚家做替罪羊做准备。那个左手有黑痣的胡中间人,是严嵩一个远房亲戚,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。
“严嵩与西境军中何人勾结最深?”我追问最关键的问题。
瞿师爷摇头:“具体名单……严大人极其谨慎,从不让我经手与军中直接往来的信件。我只知,镇远关那边,有位姓胡的副将,似乎收过严大人的‘厚礼’。还有……陇右节度使衙门里,也有严大人的人。更具体的,只有严大人和康仁礼的绝密账册里才有记录,那账册……听说藏在严府书房一处极其隐蔽的暗格中,除了严大人自己,无人知晓开启方法。”
胡副将!这又是一个关键名字!
“那账册什么样?暗格大致在什么位置?”石猛急问。
“账册是紫檀木封皮,烫金‘山海录’三字。暗格……似乎在书房东墙的多宝阁后面,具体机关,小人真的不知!”瞿师爷哭丧着脸。
得到这些口供,我心中稍定。有了瞿师爷这个人证,加上之前查获的物证,足以对严嵩和康仁礼动手了。但还需那本关键的《山海录》账册,以及西境军中具体名单,才能将整个网络一网打尽。
“石镖头,将他带下去,好生看管,别让他死了或跑了。”我吩咐道,然后立刻修书两封。
一封给尹兆谦大人,详细说明瞿师爷口供及奚家被陷害真相,请他立即暗中调集可靠人手,准备配合收网,并加派人手保护我父亲。
另一封,是给裴铮的密信,将京城最新进展、严嵩是“山岳”、涉及西境胡副将等信息写明,用快马加急送往西境镇远关。边关清理门户,刻不容缓。
信送出去后,我毫无睡意。
接下来,就是与时间赛跑。必须在严嵩察觉瞿师爷失踪、狗急跳墙之前,拿到《山海录》账册,并促成朝廷对严嵩、康仁礼的抓捕。
而西境那边,裴铮面临的,将是更直接、更凶险的刀光剑影。
第八章
瞿师爷一夜未归,严嵩府上定然已察觉异常。但正如石猛所料,严嵩做贼心虚,绝不敢大张旗鼓报官搜寻,只能暗中派人探查。
这给了我方宝贵的时间窗口。
我将情况紧急密报入宫。皇帝得报,知道已到收网关键,当机立断,密令殿前司都指挥使、心腹重臣韩烈,抽调精锐,会同京兆尹尹兆谦,于次日凌晨,同时对严嵩府邸、康仁礼府邸进行突击搜查、抓捕。为确保万无一失,皇帝甚至调用了部分皇城司的密探协助。
而我,在行动前夜,做了一件冒险之事——我让石猛挑选了最擅长机关探查的两名好手,连夜潜入严府书房,尝试寻找并打开那个藏有《山海录》的暗格。
这是一步险棋,若被发现,打草惊蛇,前功尽弃。但若能成功先一步拿到账册,便是铁证如山,且能防止严嵩情急之下销毁。
幸运的是,石猛手下果然有能人。两人凭借瞿师爷提供的有限线索,经过半夜搜寻,竟真在书房东墙一幅巨型山水画后的墙壁上,找到了极其隐蔽的机括。那机括与多宝阁上一个看似装饰的玉兽头相连,需以特定顺序按压兽头不同部位,才能开启暗格。
尝试多次失败后,其中一人心细,发现玉兽头眼部微有磨损,似常被抚摸。他尝试先按左眼,再按右耳,最后同时按压鼻端与下巴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墙壁悄无声息滑开一小块,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。
暗格中,赫然躺着一本紫檀木封皮、烫金《山海录》字样的厚册子!
两人不敢耽搁,迅速取出账册,将暗格恢复原状,按原路悄然撤离严府,将账册火速送至我手中。
我连夜翻阅这本《山海录》,触目惊心。里面详细记录了近十年来,以严嵩、康仁礼为核心的走私网络,所有的资金往来、货物清单、利润分配、打点官员(从京城到地方到边关)的明细,甚至包括几次与吐蕃方面“交易”的记录。西境军中,不仅镇远关胡副将,还有另外两名中级军官、一名军需官的名字赫然在列。陇右节度使衙门里,也有两名文官被腐蚀。朝中,除了严嵩,竟然还隐约牵连到一位户部侍郎和一位都察院的御史!而每笔“利润”中,都有一部分注明“进上”或“内府”,这“上”和“内府”指的是谁?让人不敢深想。
这本账册,是足以掀起朝堂巨震、边关血洗的铁证!
我立即将账册关键部分抄录摘要,连同原册,通过特殊渠道,在天亮前送入宫中,直接呈递御前。
皇帝看到账册,据说震怒无比,连摔了三个茶盏。但愤怒之后,是帝王的冷酷与决断。
凌晨时分,抓捕行动开始。
韩烈亲自带兵围了严府,尹兆谦则负责康府。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,严嵩似乎彻夜未眠,在书房枯坐,见到如狼似虎的殿前司官兵冲入,竟没有太多挣扎,只是惨然一笑,道:“终究是来了。”康仁礼则在睡梦中被拖出被窝,吓得屎尿齐流,大喊“严大人救我”。
严嵩、康仁礼及其核心党羽数十人,被一举成擒,分别关入天牢重刑犯牢房,由皇帝亲信太监和韩烈共同看管,严防死守,禁止任何外人接触。
与此同时,皇帝连发数道密旨:
一道给裴铮,令其凭《山海录》中名单,立即在镇远关及西境相关军营,以雷霆手段,逮捕胡副将等涉案将领军官,控制军需系统,彻底整顿边军,并严密监控边境,防止吐蕃方面异动。
一道给陇右节度使,令其配合裴铮,清理衙门内被腐蚀官员。
另外几道,则给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中皇帝信得过的官员,组成三司会审,严查此案,但审理过程严格保密,对外只称严嵩、康仁礼涉及贪腐大案。
京城表面上波澜不惊,但高层已是暗流汹涌。与严嵩有牵连的官员人人自危。那位户部侍郎和都察院御史,在严嵩被捕次日便“称病”告假,闭门不出,显然已得到风声。
奚家的冤案,随着严嵩倒台、张掌柜和胡中间人落网,迅速得以澄清。父亲被无罪释放,查封的铺面也重新开业。经此一劫,父亲虽身体受损,但精神尚可,对我在其中的作用心知肚明,只重重叹了一句:“我儿长大了,比为父有魄力。只是……今后更要步步谨慎。”
我回奚家探望,与父亲深谈许久,将部分内情告知(隐去最危险的部分),父女二人唏嘘不已。三年前商队被劫的旧仇,此番也算间接得报。
侯府内,柳姨娘在严嵩被捕的消息传来后,独自在房中坐了一整日,次日主动求见我。
她屏退左右,忽然对我行了大礼。
“夫人,妾身有一事,一直隐瞒,今日特来请罪。”
我扶起她:“姨娘何出此言?”
柳姨娘眼中含泪,低声道:“妾身……妾身本是已故荣国公麾下一名边军遗孤,父亲战死沙场,母亲早逝,被荣国公夫人收养在府中,后因一些机缘,被送入定远侯府为妾,实则是……受荣国夫人临终所托,暗中留意侯府与西境往来,若有异常,需设法禀报。荣国夫人与已故裴老侯爷(裴铮祖父)是旧识,她老人家晚年察觉西境有些不对劲,却又无实据,更不便直接插手侯府事务,故出此下策。”
我心中一震,竟有如此渊源!
“所以,你早就知道康姨娘和严嵩之事?”
柳姨娘点头:“知道一些,但苦无证据,也不敢轻举妄动。直到夫人入府,行事果决,妾身才看到希望。故暗中提供线索,借夫人之手……妾身有私心,想为边军枉死的将士,也为荣国夫人遗愿,尽一份力。隐瞒身份,欺瞒夫人,妾身有罪。”她再次跪下。
我再次扶起她,心情复杂:“姨娘不必如此。你提供的线索至关重要。你也是身不由己,且心怀大义。此事,我不会对侯爷提及,你可继续留在府中。只是今后,望姨娘坦诚相待。”
柳姨娘感激涕零:“谢夫人宽宥!妾身日后,定唯夫人马首是瞻。”
至此,侯府内宅,才算真正归于平静。
又过了半月,西境传来消息。
裴铮的行动极为迅速果决。拿到名单后,他以召开军事会议为名,将胡副将等涉案军官齐聚帅帐,当场出示证据,下令擒拿。胡副将等人猝不及防,试图反抗,被裴铮亲兵格杀两人,其余全部拿下。随后,裴铮与副将周振联手,迅速控制了镇远关及周边驻军,清理了一批中层军官和军需官,重新整肃军纪。陇右节度使那边也配合清理了衙门内的蛀虫。
整个走私网络,从京城到边关,被连根拔起。
捷报传回京城,皇帝大喜,下旨嘉奖裴铮及有功将士。严嵩、康仁礼等主犯,经三司会审,证据确凿,被判斩立决,抄没家产,牵连家族(但皇帝念及稳定,并未大规模株连,只惩处了核心成员)。朝中牵连的户部侍郎、御史等人,也被罢官流放。西境涉案军官,按军法处置。
一桩震动朝野的走私通敌大案,就此落下帷幕。
定远侯府因裴铮立功、我协助破案有功(皇帝私下给了赏赐),声誉更隆。那些关于我不利的流言,也随着真相大白而烟消云散。
秋去冬来,第一场雪落下时,裴铮奉旨回京述职受赏。
侯府张灯结彩,迎接凯旋的男主人。
我站在府门前,看着那个披着黑色大氅、风尘仆仆却英气逼人的身影,在亲兵簇拥下,踏雪而来。
他跳下马,大步走到我面前,雪花落在他肩头、眉睫。
四目相对,一时无言。
他眼中褪去了曾经的冰冷与讥诮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难辨的情绪,有欣赏,有感激,或许……还有别的什么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恭迎侯爷凯旋。”我微微屈膝。
他伸手虚扶了一下,指尖触及我的手臂,温热而有力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他低声道,“京中之事,我都知道了。没有你,此案难破,侯府亦难保。”
“侯爷言重,分内之事。”我垂眸。
他深深看了我一眼,没再多说,与我一同入府。
庆功宴后,夜深人静。
裴铮来到栖梧院书房——如今这里几乎成了我们商议事情的地方。
“圣上厚赏,加封太子太保,赏赐金银田宅无数。”裴铮道,“还特意问起你,赞你‘巾帼不让须眉’,赐了诰命冠服和不少珠宝。”
“圣上隆恩。”我应道。
裴铮沉默片刻,道:“此案虽了,但余波未平。朝中清洗了一批人,空出些位置,各方势力都在角力。西境经此整顿,暂时安稳,但吐蕃那边损失了这条暗中渠道,恐不会甘心,边关仍需警惕。还有……”他看向我,“《山海录》账册中提到的‘进上’、‘内府’……圣上虽未深究,只说是严嵩攀诬,但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我们都懂。这背后,可能牵扯到皇室或宫廷内某些不可言说的势力。皇帝选择到此为止,是权衡利弊的结果。
“侯爷今后有何打算?”我问。
“圣上让我留京一段时间,兼任兵部侍郎,参与军务。”裴铮道,“也好,边关有周振守着,我放心。京城这潭水……或许我也该学着搅一搅了。”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以前没有的锐意。
他忽然话锋一转,看着我:“你呢?嫁入侯府这大半年,风波不断,险象环生,可曾后悔?”
我微微一怔,摇头:“路是自己选的,何悔之有?”
“你当初……为何答应嫁我?”裴铮问出了藏在心中许久的疑惑,“圣旨虽不可违,但以你的聪慧和奚家的财力,若真想抗旨,未必没有转圜余地。”
我抬眼,望向窗外纷飞的雪花,沉默良久。
该告诉他吗?告诉他我嫁入侯府,最初的目的是为了借助侯府的势力和信息网,查清三年前奚家商队被劫的真相,并为家族寻找新的、更稳固的靠山?告诉他我最初对他的冷漠和敌意毫不在意,甚至乐见其成,以便我暗中行事?
可这大半年的生死与共,并肩作战,那些猜忌、试探、危险中的相互扶持,乃至此刻心中那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……又岂是当初简单的“利用”二字可以涵盖?
“侯爷,”我收回目光,看向他,目光平静,“当初为何,已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现在,以及今后。”
裴铮眸色深了深,似乎明白了什么,又似乎更困惑了。但他没有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是啊,重要的是今后。”他走到我面前,伸出手,似乎想触碰我的脸颊,却在半空中停住,转而拂去我发梢的一片雪花,“侯府需要一位真正的主母,边关的将士需要稳定的后方,我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也需要一个,可以并肩同行、信任倚仗的人。”
雪花无声飘落,书房内烛火温暖。
窗上映出两个渐渐靠近的身影。
第九章
严冬过去,春光复暖。
定远侯府度过了最动荡的时期,迎来了真正的安宁与兴盛。裴铮留京任职,凭借军功和皇帝信重,在兵部站稳脚跟,逐渐成为朝中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。他处事愈发沉稳干练,但对待家人,却比往日多了许多温和。
我正式执掌中馈,将侯府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。与裴铮之间,虽无寻常夫妻的蜜里调油,却有一种基于相互尊重、信任甚至欣赏的默契。我们时常在书房商议事情,从家事到朝局,他不再将我局限于内宅,偶尔甚至会听取我的意见。
老夫人身体康健,对我这个孙媳越发满意,常拉着我的手说“侯府有幸”。柳姨娘安分守己,协助我管理一些琐事,对我忠心耿耿。康姨娘在佛堂后小院郁郁而终,无声无息,侯府无人再提及。
奚家的生意在我的暗中扶持和定远侯府名头的照应下,不仅恢复了元气,更拓展了新的商路,父亲几次来信,语气中满是欣慰与骄傲。
一切似乎都走上了正轨。
然而,我心中那最初的执念,并未完全放下。三年前商队被劫的真相,虽随着走私网络覆灭,知晓了是严嵩、康仁礼一伙所为(或至少是他们指使),但具体执行者、那些马贼的下落、商队护送人员的尸骨……依然没有确切答案。而且,《山海录》账册中隐约指向的“上”和“内府”,像一根细刺,偶尔会扎一下我的心。
裴铮似乎也有所察觉。他从未问过我嫁入侯府的深层原因,但以他的敏锐,不可能毫无所觉。
这日休沐,他邀我去京郊别院小住,赏春散心。
别院位于西山脚下,环境清幽。午后,我们在临湖的水榭中对弈。
“你棋风缜密,却又不乏锐气,善于布局,亦敢弃子争先。”裴铮落下一子,点评道,“与初入府时,判若两人。”
“侯爷棋风才是大开大合,于平稳处暗藏杀机。”我应了一子,微笑道,“人总是会变的。”
“是因为经历,还是因为……心中所求不同了?”裴铮状似无意地问。
我执棋的手微微一顿。
他抬眼看来,目光清澈而深邃:“芳笙,你可知,我最初为何那般厌恶那桩婚事,厌恶你?”
我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,轻轻摇头。
“其一,自然是厌恶被人摆布,尤其厌恶有人将手伸到我的后院。”裴铮缓缓道,“其二……是因为我曾听过一些关于奚家的传闻。”
我心下一紧:“什么传闻?”
“传闻奚家富可敌国,与各地官员、甚至境外势力往来密切,生意做得太大,手也伸得太长。”裴铮看着我,“圣上突然将你指婚给我,我第一反应,是圣上想借这桩婚事,敲打奚家,或者……借我的手,看住奚家。而我,最不喜被人当作棋子,更不喜与背景复杂、意图不明的商贾之家联姻。所以,初见时,我视你为麻烦,为探子,甚至为潜在的敌人。”
原来如此。这倒解释了他当初莫名的敌意。
“那现在呢?”我问,“侯爷还觉得我是麻烦,是探子吗?”
裴铮摇头,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现在我觉得,圣上这婚,指得极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,我后来细想,圣上指婚,或许确有深意,但未必全是敲打或监视。可能圣上那时,已对严嵩一党有所怀疑,而奚家商路遍及西域,或许曾无意中触及他们的网络,引起圣上注意。将你嫁入侯府,既是对奚家的一种保护(纳入勋贵体系),也可能是希望借侯府之力,或者说,借你我之力,去搅动那潭深水。当然,这只是我的猜测。”
我心中豁然开朗。皇帝的心思,深沉如海。或许,从始至终,我和裴铮,乃至奚家、侯府,都在这场巨大的棋局之中。只是我们凭借自己的努力和些许运气,走出了对双方都有利的一步。
“侯爷的猜测,或许是对的。”我轻声道,“那侯爷可知,我嫁入侯府,亦有私心?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裴铮放下棋子,专注地看着我。
我将三年前商队被劫、父亲调查受阻、家族由盛转衰,以及我嫁入侯府最初的目的——查清真相、寻找靠山——和盘托出。没有隐瞒,也没有矫饰。
裴铮静静听完,沉默良久。
“所以,你当初对我的冷眼毫不在意,甚至乐得清静,好暗中行事?”他问,听不出情绪。
“……是。”我坦然承认。
他又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,笑声中带着释然和一丝无奈:“奚芳笙啊奚芳笙,你果然……从未让我‘失望’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其实,我早该想到。一个能在那种情况下,冷静查账、布局反击、甚至敢于调动我旧部拦截赃物的女子,怎会只是一个简单顺从圣旨、贪图富贵的商贾之女。”
“侯爷不生气?”我问。
“生气?”裴铮挑眉,“最初或许会。但现在……我只觉得庆幸。庆幸你有这样的心智和胆魄,庆幸我们阴差阳错成了盟友,甚至……”他目光微柔,“成了夫妻。若你只是个寻常闺秀,这侯府,恐怕早已被蛀空,而我,或许也已身败名裂,甚至葬身边关。”
他伸手,越过棋盘,轻轻握住了我放在膝上的手。他的手掌宽大温暖,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。
“过去种种,皆有其因。重要的是现在,以及将来。”他将我曾说过的话,还给了我,“你的仇,便是我的仇。商队被劫的详情,那些漏网的马贼,我会让人继续追查,务必给你和奚家一个彻底的交代。至于奚家……只要我裴铮在一日,便会护奚家一日周全。这,是我对你的承诺。”
他的话语郑重而有力,如磐石般落在我心上。
眼眶微微发热,我反手握住了他的手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多谢侯爷。”
“还叫侯爷?”他挑眉。
“……夫君。”我低声唤道,脸颊微热。
裴铮眼中笑意加深,握住我的手紧了紧。
春风吹皱一池湖水,也吹散了最后一丝隔阂与心结。
从别院回府后,我们的关系有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。依旧相敬如宾,但眼神交汇时多了暖意,相处时多了自然的亲近。他会过问我的喜好,我会关心他的起居。我们开始像真正的夫妻一样,分享生活的点滴,规划侯府的未来。
裴铮果然动用他的关系和人脉,继续追查三年前劫案的余孽。同时,他也开始暗中调查《山海录》账册中那句“进上”的模糊指向。他告诉我,此事水深,涉及宫廷隐秘,需万分小心,但他既已承诺护我周全,便会查个明白,以绝后患。
我则将更多精力放在经营侯府和拓展自己的事务上。我利用裴铮的势力和自己的商业头脑,以侯府的名义,参股了几家信誉良好的商号,涉及粮米、药材、车马等民生行业,既为侯府开辟了稳定财源,也为将来可能的需要铺垫人脉网络。同时,我以侯夫人的身份,开始参与一些贵族女眷的聚会和慈善事务,逐渐在京城的贵妇圈中建立起自己的人脉和声望。
日子在充实与平静中流淌,直到初夏时分,宫中传来一个消息——多年无所出的中宫皇后,突然诊出喜脉,皇帝大喜,下令普天同庆。
这本是喜事,但裴铮得知后,眉头却皱了起来。
“皇后有孕,是国本之幸。但后宫与前朝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皇后母家势弱,此番有孕,不知会引来多少明枪暗箭。”他在书房中,对我低语,“而且,我收到风声,近来宫中有些异动,几位有皇子的妃嫔娘家,走动频繁。陛下春秋正盛,此时嫡子出生,恐非某些人乐见。”
我心中一凛:“侯爷是担心,有人会对皇后不利?或是……利用此事做文章?”
“不得不防。”裴铮道,“皇后性子柔弱,陛下虽爱重,但后宫之事,陛下未必能面面俱到。且陛下如今对侯府圣眷正隆,我们更需谨慎,莫要卷入不必要的纷争。”
我点头表示明白。宫廷争斗,历来是最血腥残酷的。侯府刚刚站稳,绝不能轻易踏足那片泥沼。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皇后有孕的消息传出不久,京城开始流传一些关于皇后此胎“来历不明”、“有妖异之兆”的诡异流言,虽未指名道姓,但影影绰绰,指向皇后曾于去岁秋日,去京郊皇家寺庙“大相国寺”祈福斋戒月余,而那时陛下并未同行。
流言恶毒,意在质疑皇后贞洁与皇子血统。
皇帝闻之大怒,下令彻查流言源头,抓了几个传播者,但源头似在深宫,难以根除。皇后因此忧思过度,胎象不稳。
这时,宫中一位颇得圣宠的刘贵妃(育有皇长子)向皇帝进言,说大相国寺高僧云崖大师擅长安胎祈福,且佛法精深,或可请大师入宫,为皇后诵经安胎,并借机举办一场法会,以正视听,平息流言。
皇帝允准。
云崖大师很快被请入宫中,在皇后所居的坤宁宫侧殿设坛祈福。法会定于三日后,邀请部分皇室宗亲、重臣勋贵及家眷入宫观礼参拜,以示隆重。
定远侯府自然在邀请之列。
接到宫中谕帖时,我与裴铮对视一眼,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。
“刘贵妃……”裴铮沉吟,“其父是镇北将军,兄长在御林军任职。她向来与皇后不甚和睦。此次主动举荐僧人,张罗法会,未免过于热心。”
“侯爷是怀疑,这法会另有文章?”我问。
“不得不防。”裴铮道,“陛下令你我同去。届时,你跟紧我,多看少言。宫中规矩大,耳目多,一切小心。”
三日后,我与裴铮身着礼服,乘车入宫。
坤宁宫外广场上,已搭起法坛,经幡飘扬,香烛缭绕。云崖大师身披袈裟,端坐坛上,面容慈祥,诵经声悠远。皇室宗亲、文武重臣及家眷按品级列席,场面庄严肃穆。
帝后高坐于正殿廊下。皇帝面色沉静,皇后则显得有些憔悴,手不自觉护着小腹。
法事按部就班进行。诵经、祈福、洒净、绕坛……一切似乎并无异常。
直到最后一项——“敬献佛宝,甘露洒净”。
所谓佛宝,是由刘贵妃亲自献上的一尊尺余高的羊脂玉净瓶,据说内盛大相国寺珍藏的“甘露圣水”,由云崖大师亲手加持,有祛邪安胎之神效。
刘贵妃捧着玉瓶,袅袅婷婷行至坛前,欲交给云崖大师。
就在此时,异变陡生!
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体型硕大、色彩斑斓的毒马蜂,直扑刘贵妃面门!
刘贵妃惊叫一声,手一抖,那羊脂玉净瓶脱手飞出,竟直直朝着皇后所坐的方向落去!
事发突然,众人皆惊!
皇帝霍然起身。侍卫反应不及。
眼看那玉瓶就要砸在皇后身上!皇后吓得花容失色,下意识护住肚子。
千钧一发之际,站在我侧前方不远处的裴铮,身形如电般掠出!
他并非去接那瓶子(距离角度已来不及),而是猛地一甩袍袖,卷起旁边香案上一个沉重的铜制香炉,精准地掷了出去!
“砰!”
香炉后发先至,在半空中撞上玉瓶!
玉瓶应声碎裂!
然而,瓶中之物并未如众人预想般是清水,而是泼洒出一片淡红色、带着奇异甜腥气的液体,大部分被香炉挡住、溅落在地,仍有少许零星洒向皇后方向!
裴铮已疾步上前,用自己的后背和袍袖,挡住了那零星几点!
“护驾!”皇帝厉声喝道。侍卫这才蜂拥而上,将帝后团团护住。
场面一时大乱。
刘贵妃瘫软在地,瑟瑟发抖,连称“有蜂!有蜂!”。
云崖大师停下诵经,睁开眼,看着地上碎裂的玉瓶和那一滩淡红色液体,眉头微蹙,念了声佛号。
皇帝脸色铁青,目光如刀般扫过刘贵妃和云崖大师,最后落在挺身护驾、后背衣袍被浸湿一小块的裴铮身上。
“裴卿!”皇帝的声音带着后怕与怒意。
“臣护驾不力,惊扰圣驾、凤驾,罪该万死!”裴铮单膝跪地。
“你何罪之有!若非你反应迅捷,后果不堪设想!”皇帝快步上前,亲手扶起裴铮,看到他后背衣袍上的湿痕,眼神一凝,“这‘甘露’……”
“陛下!”一直沉默观察的云崖大师忽然开口,声音清越,“此水气味有异,绝非贫僧所予之甘露圣水。请陛下速传太医查验!”
太医很快赶到,小心取了些许地上的液体和裴铮衣袍上的残留物查验。
片刻后,太医脸色发白,跪地颤声道:“启禀陛下,此水……此水中掺有少量‘红麝’粉与‘落回’汁液!此二物皆有活血化瘀之效,但……但孕妇忌用,尤其是‘红麝’,少量接触虽不致立刻小产,却会侵蚀胎元,时日稍长,恐致胎儿不稳,甚至……畸形夭折!”
此言一出,满场死寂,随即哗然!
红麝!落回!这是有人要害皇后腹中龙种!而且要借这祈福法会,众目睽睽之下!
皇帝勃然大怒,周身杀气凛然:“好!好得很!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,行此魑魅魍魉之事!查!给朕彻查!玉瓶经手之人,大相国寺上下,今日所有接近法坛者,一个都不许放过!刘氏!”他猛地看向瘫软的刘贵妃。
刘贵妃魂飞魄散,哭喊道:“陛下明鉴!臣妾冤枉!臣妾只是好心举荐,玉瓶……玉瓶是臣妾宫中珍藏,一直好生保管,绝未动过手脚!定是有人陷害臣妾!是那毒蜂!对,是有人放了毒蜂害臣妾失手!”
“毒蜂何在?”皇帝厉声问。
侍卫搜寻,哪还有毒蜂踪影?显然早已趁乱飞走或被人处理。
线索似乎断了。玉瓶是刘贵妃的,她嫌疑最大,但她咬死不认,且毒蜂出现蹊跷,也可能是有人利用毒蜂制造意外,行一石二鸟之计——既害皇后,又嫁祸刘贵妃。
皇帝盛怒之下,将刘贵妃暂时软禁宫中,命皇城司严刑拷问其宫中上下。云崖大师及其随行僧众也被控制调查。大相国寺被暂时封闭。
法会不欢而散。众人战战兢兢离宫。
回府的马车上,裴铮面色沉凝,我则心有余悸。
“夫君,你后背可有事?”我担忧地问。那“红麝”水虽被衣袍隔了大半,但难免沾染。
“无妨,些许残留,已让太医看过,清洗更衣即可。”裴铮握住我的手,发觉我指尖冰凉,“吓着你了?”
我摇头,更担心他:“今日之事,明显是冲皇后和龙胎去的。夫君你挺身而出,固然护驾有功,但也彻底卷入了这场风波。刘贵妃及其背后势力,恐怕会恨你入骨。”
“当时情势,不容多想。”裴铮道,“皇后若有失,朝局必乱。至于刘家……他们若真牵涉其中,自有陛下处置。若真是被人陷害,也怪不到我头上。只是……”他眉头紧锁,“那毒蜂出现得太过巧合。还有云崖大师……他及时指出水有问题,倒是将自己撇清了些。”
“夫君觉得,云崖大师可能有问题?”
“说不准。但大相国寺……我记得,其寺产颇丰,与不少权贵有往来。严嵩那本《山海录》里,似乎有一两条模糊记录,提到向京中某寺庙‘供奉香火’,数额不小,但未写明具体寺庙。”裴铮回忆道。
我心中一动。严嵩的账册!难道这大相国寺,也与那走私网络有牵连?或是被严嵩一党利用?这次的事件,会不会是残党报复,或是另一股势力想搅浑水?
“此事需暗中调查。”裴铮低声道,“陛下正在气头上,皇城司和刑部会明查。我们不宜直接插手,但可留意相关动向。尤其是大相国寺的底细。”
我点头应下。
宫中投毒案震动朝野,调查了半月,却进展缓慢。刘贵妃宫中上下被打死打残数个,也未审出确凿证据证明她指使。毒蜂来源成谜。云崖大师及其僧众经受严格审查,也未发现破绽。大相国寺的账目倒是查出些不清不楚,但与本案无直接关联。
案子似乎陷入了僵局。
皇帝虽然恼怒,但缺乏铁证,也无法轻易处置育有皇长子的刘贵妃,只能将其继续软禁,削其父兄部分职权以示警告。云崖大师被勒令还俗,圈禁于京中某处,大相国寺也被责令整顿。
此事最终以“宫人失职,监管不力”为由,处置了一批低阶宫人和内侍,草草结案。但帝后之间的信任,皇帝与刘贵妃一系的关系,乃至朝中微妙的平衡,都已出现了裂痕。
经此一事,裴铮护驾有功,更得皇帝信重,赏赐加倍。但他和我都明白,侯府已更深地卷入了宫廷与朝堂的漩涡中心。
暗处的眼睛,恐怕更多了。
第十章
夏去秋来,皇后在重重保护下,胎象渐稳,但皇帝经此事后,疑心愈重,对后宫管制更严,对前朝势力的平衡也越发刻意。
裴铮在兵部侍郎任上做得有声有色,提出了几项整饬军备、优化边关防务的条陈,颇得皇帝赏识。但他行事愈发低调谨慎,除了公务,几乎不参与任何私下宴饮结党。
我则将更多精力转向内宅和商业经营,同时利用贵妇圈的人脉,小心收集着各方信息。我发现,自从严嵩倒台、宫中投毒案后,京城看似平静的水面下,各种暗流涌动得更加频繁。几位成年皇子的母家动作频频,一些勋贵世家也在暗中站队或观望。
这日,我受邀参加安王妃举办的赏菊宴。安王是皇帝幼弟,闲散王爷,与世无争,其王妃举办的宴会向来是京城女眷交流信息的重要场合。
席间,贵妇们话题自然离不开最近的朝局宫廷。一位与刘贵妃娘家有些拐弯抹角亲缘的夫人,话里话外为刘贵妃叫屈,暗示投毒案是有人栽赃,意图打压皇长子一系。另一位与皇后母家交好的夫人则反唇相讥。双方虽未撕破脸,但气氛微妙。
我安静听着,偶尔附和几句,不发表明确意见。
宴席过半,安王妃身边的大丫鬟悄悄走到我身边,低声道:“侯夫人,王妃请您移步内室,有样东西想请您鉴赏。”
我心中微讶,安王妃与我并无深交,为何单独相邀?但面上不显,微笑着起身随丫鬟前往。
内室清雅,安王妃已屏退左右,只留一个心腹嬷嬷。
“叨扰侯夫人了。”安王妃年约四旬,气质温婉,笑容和煦,“实不相瞒,并非真有东西鉴赏,而是有些话,想与夫人私下说说。”
“王妃请讲。”我恭敬道。
安王妃示意我坐下,沉吟片刻,道:“侯夫人是聪明人,我也不绕弯子。近来朝中宫中,风波不断,想必夫人与裴侯爷,亦有所感。”
我点头:“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。侯爷与妾身,只知恪尽职守,忠君爱国。”
“好一个恪尽职守,忠君爱国。”安王妃笑了笑,笑容却有些淡,“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。有些人,有些事,不是你想躲,就能躲开的。”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我今日请夫人来,是想提醒夫人一句。小心‘枯木’。”
枯木?我心中一凛,面上不动声色:“妾身愚钝,不知王妃所指……”
“夫人不必深究,只需记住这两个字即可。”安王妃意味深长地看着我,“有些陈年旧根,看似已死,一遇风雨,或许又会发出新芽,甚至开出毒花。侯爷与夫人如今圣眷正浓,但越是高处,越需留意脚下蔓生的荆棘。尤其是……与旧事相关的人与物。”
旧事?陈年旧根?是指严嵩余党?还是指《山海录》中那未明的“上”与“内府”?亦或是……其他更久远的恩怨?
“多谢王妃提点。”我郑重行礼,“妾身铭记于心。”
“夫人不必多礼。”安王妃扶起我,“我与已故荣国夫人有些交情,荣国夫人临终前,曾托我照看柳氏一二。柳氏在贵府,多蒙夫人关照,我也替荣国夫人谢过夫人。今日之言,也算是我的一份回礼吧。”
原来还有这层关系。安王妃此举,既是示好,也是警告。她显然知道一些内情,但碍于身份或别的顾虑,不能明言,只能用“枯木”二字点我。
“枯木……”回府的马车上,我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。
裴铮下朝回府,我将安王妃的话转告给他。
“‘枯木’……”裴铮眉头紧锁,在书房中踱步,“安王叔一向不理政事,安王妃更是深居简出。她突然以此言相告,绝非空穴来风。‘枯木逢春’……是指沉寂多年的势力,或将复起?且与侯府,与我们相关?”
“王妃还提到了‘旧事’,‘陈年旧根’。”我补充道,“会不会……与父亲当年调查商队劫案受阻有关?或是与侯府……与老侯爷那一辈的恩怨有关?”
裴铮猛然停步,眼中闪过一丝锐光:“老侯爷……我祖父?他是战死沙场的,莫非其中另有隐情?还有荣国夫人……她似乎知道很多,却至死未明言。柳氏是她安排入府的,安王妃又受托关照柳氏……这背后,是否有一条我们尚未发现的暗线?”
我们感到,似乎触摸到了一个更庞大、更隐秘的阴谋边缘。
“查!”裴铮决然道,“从两方面入手。一,暗中详查我祖父当年战死的具体经过,所有相关人事记录、战场报告、甚至可能存世的遗物、书信。二,顺着荣国夫人这条线,查她晚年特别关注的人与事,她与安王妃、与已故哪些人的交往。但要万分小心,不能惊动任何人。”
调查在极度隐秘中进行。裴铮动用了军中旧部和一些绝对可信的暗桩,我则通过商业网络和贵妇人脉,旁敲侧击。
进展缓慢而艰难,许多陈年旧事已被时光掩埋,相关人物或已逝去,或讳莫如深。
直到初冬第一场雪落下时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,带来了关键线索。
来人是石猛。他押送一批镖货从北境回京,风尘仆仆,却连夜求见。
“侯爷,夫人!俺在北境听到一个蹊跷事,觉得可能跟咱们查的‘旧事’有关!”石猛灌下一大碗热茶,粗声道。
“何事?”裴铮问。
“俺在幽州交接镖货时,偶然听当地一个老镖师喝醉了酒吹牛,说起二十多年前一桩旧案。”石猛压低声音,“他说,当时北境边军曾截获一批送往关外的神秘物资,里面不仅有铁器盐茶,还有……还有军弩图纸和边境布防图的残片!此事当时被压下了,据说涉及京城了不得的大人物。负责押运那批物资的,是一个姓杨的皇商,事发后,那杨皇商全家突然暴毙,说是染了瘟疫,但老镖师说,他亲眼见过杨皇商死前浑身发黑,不像是病,倒像是中毒!而那批被截获的东西,后来也不知所踪。”
二十多年前!军弩图纸!边境布防图!姓杨的皇商!全家暴毙!
这信息量太大了!
“那老镖师还说,当时负责调查此事的朝廷钦差,好像姓……姓裴!对,就是姓裴!但后来也不了了之。”石猛补充道。
裴!裴铮的祖父,老定远侯,当年是否就是那位钦差?或者与此事有关?
裴铮面色骤变:“那老镖师现在何处?”
“就在幽州。俺怕打草惊蛇,没敢多问,只记下了他住处,给了些银子,让他别乱说。”石猛道。
“做得好!”裴铮当机立断,“石猛,你立刻带几个最精干可靠的兄弟,再赴幽州,务必‘请’那位老镖师秘密来京!记住,要活口,要隐秘!”
“得令!”石猛领命而去。
石猛走后,书房内一片沉寂。
“军弩图纸,边境布防图……通敌叛国,这是比走私严重百倍的大罪!”我声音发紧,“若祖父当年真是调查此事的钦差,却‘不了了之’,那么……”
“那么,要么是祖父查到了惊天秘密,被人灭口,伪装成战死沙场。”裴铮声音沙哑,眼中燃着冰冷的火焰,“要么……就是祖父也被卷入其中,甚至……”后面的话,他没说出口,但我们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。
无论是哪种可能,对裴铮,对定远侯府,都是致命的打击和耻辱。
“不会的。”我握住他紧攥的拳头,冰凉一片,“祖父一代名将,忠烈传家,绝不会做出叛国之事。定是查到了什么,触动了某些人的根本利益,才遭毒手。安王妃所说的‘枯木’,或许就是指当年遮掩此事的势力,如今见朝局动荡,又想借尸还魂,或者……怕我们查下去,揭了他们的老底!”
裴铮反手握紧我的手,汲取着温暖和力量:“等老镖师到京,一切或许能更清晰些。但在那之前,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,也要做好……反击的准备。”
等待的日子煎熬而漫长。我们表面一切如常,内心却绷紧了一根弦。
裴铮暗中加强了对侯府的护卫,也悄悄将一些重要的证据、账册副本转移到了更安全的地方。我则不动声色地整合手中的商业资源和人脉,以备不时之需。
十日后,石猛终于带着人回来了。那位老镖师被秘密安置在京郊一处隐蔽的庄子里。
我们连夜出城前往。
老镖师姓赵,年过六旬,精神尚可,但眼神中带着常年走镖的警觉与沧桑。见到裴铮和我,尤其是裴铮与老定远侯相似的眉眼,他愣了一下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“老人家,不必害怕。”裴铮尽量让语气平和,“请你来,只是想了解一些旧事。你当年所见所闻,关乎重大,请务必如实相告。我以定远侯府声誉担保,必护你周全,并重金酬谢。”
赵镖师叹了口气:“该来的,总会来。老汉我守着这个秘密二十多年,也提心吊胆了二十多年。今日见到小侯爷,怕是到了该说的时候了。”
他缓缓道出往事。
二十多年前,他还是个年轻镖师,跟着师父走一趟暗镖,从京城押送一批“贵重药材”往北境。货主正是那位杨皇商。行至幽州地界,突然遭遇一伙装备精良、训练有素的“马匪”劫镖。他们拼死抵抗,恰逢一队边境巡防军路过,击退了马匪,扣押了货物。带队的军官开箱查验,发现所谓的“药材”下面,藏着打造精良的军械部件、一卷标注着机密的图纸(他后来偷听到军官低语,是什么“弩图”和“边防草图”),还有大量金银。
杨皇商当场面如死灰。那军官意识到事情严重,立即上报。不久,朝廷派了钦差来查。那位钦差大人“姓裴,很威严,眼神像刀子”。裴钦差雷厉风行,提审了杨皇商和所有相关人员,似乎查到了什么,那几日脸色极其难看。但忽然有一天,查案中止了。裴钦差接到一封京城来的急信后,将自己关在房里一整日,出来后,便下令将杨皇商等人移交当地府衙,图纸等物封存,他则匆忙返京。
“后来呢?”裴铮追问,声音紧绷。
“后来……没过多久,就传出杨皇商一家在狱中染了瘟疫,全死了。当地府衙也换了一批人。那批被截获的东西,听说被运回了京城,但具体如何处理,就不知道了。”赵镖师道,“裴钦差回京后,听说……听说很快就被派去了西境打仗,再后来,就传来了他战死沙场的消息。老汉我一直觉得这事蹊跷,那杨皇商死状分明是中毒,哪是什么瘟疫?裴钦差查得好好的,为何突然走了?他战死……是不是也跟这事有关?但人微言轻,哪敢多说?这么多年,也只敢偶尔喝醉了,跟过命的兄弟提一两句。”
裴铮闭上眼,胸膛起伏。真相残酷地掀开了一角。祖父当年果然查到了通敌叛国的铁证,涉及军国重器!但显然,背后的势力极其庞大,甚至能迫使钦差中断调查,匆忙回京,最终可能还害了祖父性命!杨皇商全家被灭口,证据被处理或转移……这桩惊天大案,就这样被捂在了黑暗里。
“老人家,可知当年那伙劫镖的‘马匪’,或是背后指使之人,有什么特征?或者,杨皇商可曾提过,货要送给谁?”我强压心绪,问道。
赵镖师努力回忆:“那伙马匪不像普通贼人,进退有据,倒像是……像是行伍出身。对了,他们其中一人,挥刀时,我看到他左手虎口往上有个月牙形的旧疤。杨皇商……他好像提过一句,说这批货是‘上头’一位‘贵人’要的,不能出错。具体是谁,他没说。”
左手虎口月牙疤?这或许是个线索。
“多谢老人家告知。”裴铮睁开眼,已恢复了冷静,只是眼底深处寒意更盛,“石猛,送老人家去江南妥善安置,保他晚年无忧。”
送走赵镖师,庄子里只剩下我们二人。
雪落无声,寒意彻骨。
“左手虎口月牙疤……行伍出身……”裴铮喃喃道,“能调动军中好手伪装马匪,能迫使钦差中断调查,能灭口皇商全家,还能将此事掩盖得如此彻底……当年的‘上头贵人’,能量之大,恐怕超出想象。安王妃所说的‘枯木’,定与此有关。这股势力,沉寂二十年,如今见皇权更迭在即,朝局动荡,怕是又想活跃起来,或者……是怕我们查到当年真相,要抢先对我们下手。”
“夫君打算如何?”我问。
“查!继续查!”裴铮斩钉截铁,“既然知道了方向,就有迹可循。左手虎口有月牙疤的军中旧人;当年可能与杨皇商往来密切的‘贵人’;祖父回京后接触过什么人,接过谁的信;那批被截获的图纸最终去向……一条条查下去!同时,我们要做好防备。对方既然可能是当年谋害祖父的元凶,如今我们查到这一步,他们绝不会坐视。”
他看向我,眼神歉疚又坚定:“芳笙,接下来的路,可能更凶险。你……”
“夫妻一体,荣辱与共。”我打断他,握住他的手,“你想做的,便是我想做的。侯府的荣耀,祖父的清白,还有这朗朗乾坤下的公道,我们一起去争!”
裴铮动容,将我紧紧拥入怀中。
雪花纷飞,落在我们肩头,很快又被体温融化。
我们知道,一场关乎家族命运、历史真相,甚至朝局走向的暗战,已经悄然拉开序幕。
但这一次,我们不再孤立无援,不再迷茫无措。
我们并肩而立,手握彼此给予的勇气和力量。
无论前方是更深的阴谋,还是凛冽的刀锋,我们都将一起面对。
定远侯府的故事,还远未结束。
而属于奚芳笙和裴铮的传奇,也才刚刚开始。
第十一章
石猛护送赵镖师南下,幽州旧事如投入深潭的石子,涟漪虽暂歇,却已搅动了沉积二十年的泥沙。
裴铮与我深知,调查祖父裴老侯爷真正的死因,以及那批失踪的军械图纸下落,无异于在悬崖边行走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对手是能让钦差噤声、让皇商灭门、甚至可能害死一位沙场老将的庞然大物,其根须恐怕早已深植于朝堂与宫闱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此事,不能假手于人,更不能在京中大张旗鼓地查。”裴铮在书房密室中,指尖敲打着北境舆图,“赵镖师提供的线索——左手虎口有月牙疤的行伍之人,是关键。此人若还活着,如今也该是四五十岁的年纪,或许已混成了中高级将领,甚至……就在京城某些衙门或勋贵府邸中担任护卫统领之类的职务。”
“范围依旧太大。”我蹙眉,“且时隔多年,疤痕或许有变,人也可能不在京城。我们需双管齐下。夫君可借助兵部职权,以整饬军纪、核查旧档为名,暗中调阅二十年前北境驻军及与幽州相关案件的卷宗,尤其是涉及人员伤亡、功劳赏罚的记录,寻找可疑的‘伤疤’记载或异常调动。妾身在京中贵眷间走动时,也可留意各府护卫、武师中,是否有符合此特征之人。”
裴铮点头:“此计可行。但调查旧档需格外小心,不能留下明显痕迹。我会让周振从边关派几个生面孔、绝对可靠的老兵回京,以投亲或谋差事为名,混入一些可能相关的府邸探查。至于你,”他看向我,目光带着担忧,“安王妃既已出言警示,说明对方可能已注意到我们。你出入交际,务必加倍小心,青杏和护卫片刻不能离身。”
“妾身明白。”我应道。想起安王妃那日意味深长的眼神,心中微凛。“夫君,你说安王妃特意提及‘枯木’,又暗示与荣国夫人、柳姨娘有关,她究竟是知情者,还是……也被卷入其中,想借我们之手做些什么?”
裴铮沉吟:“安王叔闲散,安王妃亦是聪明人,懂得明哲保身。她主动透露,或许是真与荣国夫人有旧,念及情分提点我们;也可能是察觉到了某种危险逼近,想借我们的手搅动局面,她好从中观察,或为她自己、为安王府谋一条后路。无论如何,‘枯木’二字,绝非虚言。我们需尽快弄清,这‘枯木’究竟指向哪一股势力。”
就在这时,边关传来密报,是副将周振的亲笔信,用只有裴铮能懂的暗语写成。信中除了汇报西境整顿事宜,还提到一件蹊跷事:他们在清查胡副将等人赃物时,发现了几封未及销毁的旧信,并非近年走私往来,而是十几二十年前的笔迹,内容语焉不详,但落款处有一个模糊的标记,经仔细辨认,像是一截枯树的枝干。
枯树!
裴铮与我俱是一震。西境军中败类,竟也与“枯木”有牵连?而且可能是十几二十年前的旧缘!
周振在信末写道,他已顺着这条线,在镇远关及周边暗中寻访旧人,尤其是二十年前曾在北境服役、后调至西境的老兵,看能否找到更多关于“枯木”标记的线索。同时,他提及三年前奚家商队被劫案,有当地幸存的马贼喽啰在严打中落网,隐约供出当年指使他们动手的,并非普通匪首,而是一个“有官家背景、手上有月牙疤”的中间人,但那次劫掠并非为了钱财,更像是要灭口,并寻找商队携带的某样“东西”,可惜当时商队抵抗激烈,东西似乎并未找到,或是被毁。
月牙疤!又是这个特征!而且目标直指奚家商队所携之物!
我心中翻江倒海。三年前的劫杀,果然不是偶然!对方不仅是为财,更是为了灭口和寻找某样关键物品!那会是什么?父亲从未提及商队携带了特别的东西,除了货物,便是账册、路引等寻常之物。除非……除非那支商队,无意中得到了与二十年前旧案相关的线索或证据,才招来杀身之祸!
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,开始被“枯木”和“月牙疤”这两条线隐隐串起。
“夫君,看来我们查的方向没错。”我声音微颤,既是激动,亦是后怕,“‘枯木’势力,跨越二十年,从北境到西境,从军械走私到通敌图纸,再到劫杀我奚家商队,所图非小,且手段狠辣,斩草除根。我们必须更快!”
裴铮面色凝重如山:“周振在边关继续追查,我们在京城也不能停。芳笙,你回一趟奚家,详细问问岳父,三年前那支商队出发前,可曾接收或携带过什么不寻常的物件?哪怕是看起来不起眼的东西。另外,商队成员的遗物,尤其是领队、账房等核心人员的遗物,可曾仔细检查过?或许有被忽略的线索。”
我立刻应下。
次日,我以归宁为由,回了奚府。父亲经过前番牢狱之灾,身体虽已调养过来,但精神大不如前。听闻我的来意,他陷入沉思。
“三年前那趟西域之行,是接了一笔大单,替江南一位姓沈的丝绸商人运送一批上等绸缎和瓷器到龟兹,换回玉石和香料。货物都是寻常,账册路引也并无特别。”父亲仔细回忆,“领队是跟了我二十年的老伙计陈达,为人稳重;账房是吴先生,心思细密。出发前……好像吴先生提过一句,说在整理货物时,发现货箱夹层里有个旧油布包,不是咱们的东西,像是上一位货主遗落的。他本想取出,但陈达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既是夹在货里,说不定是原货主故意放的,咱们只管送到地头,由龟兹那边的接货人处理便是。我便没再过问。”
油布包!夹层遗落!
“父亲可还记得,那批货物的上一任货主是谁?”我急问。
父亲努力回想:“年代久了……那批绸缎瓷器,好像是从……从京城‘永昌号’贾老板那里盘过来的二手货。贾老板当时说,货本是替一位官家采办的,后来那官家出了事,货压在手里,才折价转卖。具体是哪位官家,贾老板讳莫如深,我也没细究。”
京城官家!出货后出事!这很可能就是关键!
“陈达和吴先生的遗物呢?可还在?”我问。
父亲叹道:“商队全军覆没,尸骨无存,哪有什么遗物送回来?只有他们出发前留在柜上的些许私人物件,都在后堂厢房里收着,一直没动。”
我立刻让父亲带我去看。
陈达留下的是一把旧算盘,几本账册,一套半旧的衣裳。吴先生留下的东西更少,一个褪色的笔袋,里面有几支秃笔,还有一本薄薄的、写满杂记的册子。
我仔细翻看吴先生的杂记。前面多是些行程琐事、物价记录,直到出发前几日的记录,引起了我的注意:
“腊月初七,晴。检视永昌号来货,第三箱夹层有异,疑藏物。陈头儿嘱勿动,恐涉是非。观其封缄手法,似军中旧制,心有惴惴。此行恐不太平,然东家有命,不敢辞。唯愿一路顺遂。”
军中旧制!吴先生果然看出了蹊跷!他预感到了危险!
再往后翻,是出发后的记录,多是路途见闻,直到最后一页,字迹略显潦草:
“正月十八,风沙大作。已近陇右。连日夜不安,似有人尾随。陈头儿亦觉有异,下令加速前行。货箱夹层之物,终是祸端?悔不该当初……”
记录到此戛然而止。几天后,便传来了商队遇袭的噩耗。
那油布包里的东西,果然招来了杀身之祸!而吴先生判断封缄手法是“军中旧制”,再次将线索指向了军方,或者说,与军方关系密切的势力。
“父亲,永昌号的贾老板,如今可还健在?生意如何?”我问。
父亲摇头:“贾老板?三年前那事发生后没多久,他就关了铺子,举家南迁了,说是回老家养老。如今下落不明。”
又是死无对证。对方行事,当真滴水不漏。
但至少,我们确认了三年前商队被劫的根源——那个藏在货箱夹层、来自某位“出事官家”、封装手法似军中旧制的油布包。这件东西,很可能就是二十年前那批失踪的军械图纸或相关证据的一部分!它阴差阳错流入商队,又被“枯木”势力察觉,不惜杀人越货也要夺回或毁灭。
我将吴先生杂记中关键几页小心撕下带走,其余放回原处。
回到侯府,我将所得告知裴铮。
“永昌号贾老板是关键证人,必须找到他。”裴铮立刻道,“我让石猛回来,他江湖路子广,黑白两道都有些门道,让他去查贾老板南迁后的下落,活要见人,死……也要见尸。另外,那‘军中旧制’的封缄手法,我或许能找人辨认。”
他召来一名在兵部武库司任职的老年书吏,此人是裴老侯爷旧部,绝对可靠。裴铮将吴先生描述的“封缄手法”大致说与那老吏听。
老吏听完,捻须沉思片刻,忽然脸色微变:“侯爷,您说的这种手法……老朽倒有印象。约莫二十多年前,北境边军高级将领之间传递绝密文书或舆图时,会用一种特殊的火漆封印,辅以浸油牛筋十字捆扎,打结方式独特,非经手人难以模仿。后来因太过繁琐,且北境军务调整,渐渐就不用了。知道这种手法的人,不多。”
“可能画出具体样式?”裴铮问。
老吏点头,研磨铺纸,细细画了出来。那结扣果然复杂精巧,带有明显的军事用途特征。
“看来,那油布包里的东西,极可能出自二十年前的北境军方高层,甚至就是当年被截获又失踪的那批图纸的一部分!”裴铮目光如电,“‘枯木’势力,与当年北境军方叛徒,脱不了干系!”
就在这时,门外亲兵急报:宫中内侍传旨,陛下急召裴铮入宫觐见。
裴铮与我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。此时突然召见,所为何事?
他匆匆更衣入宫。我留在府中,心绪不宁。
两个时辰后,裴铮回府,面色沉凝,径直来到书房。
“陛下命我三日后离京,以钦差身份,巡查北境边防,整饬军务,并……暗中查访当年幽州军械案可能遗留的线索。”裴铮低声道,“陛下说,安王叔前日入宫密奏,提及当年旧事,怀疑有漏网之鱼,且与近年西境走私案或有牵连。陛下思虑再三,决定派我前往,一则我熟悉军务,二则……我与裴家牵涉其中,由我去查,或许更能触动某些人,引蛇出洞。”
安王!果然是他!安王妃的警告,安王向皇帝的密奏……这对夫妻,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?是真想拨乱反正,还是另有图谋?
“这是阳谋。”我立刻明白,“陛下将你置于明处,前往北境旧地,既是查案,也是诱饵。‘枯木’势力若知你前去,定会有所动作,或阻止,或灭口。陛下是想借此,看清谁在暗中作祟。”
裴铮点头:“不错。此行凶险异常,但也是查明祖父冤情、揪出幕后黑手的绝佳机会。陛下许我便宜行事之权,可调动北境部分驻军,并安排了皇城司的高手暗中随行保护。”
“我同你去。”我脱口而出。
裴铮断然拒绝:“不行!北境苦寒,且危机四伏,你留在京城更安全。况且,京城这边也需要人坐镇,留意各方动向,尤其是安王府、还有宫中……刘贵妃虽被软禁,但其势力未除,皇后临盆在即,恐再生事端。你留在京中,与我互为呼应,更为稳妥。”
我知道他说得有理,但心中担忧如潮水般涌来。北境是“枯木”势力的老巢,裴铮此去,无异于孤身闯龙潭。
“你放心,我会小心。”裴铮握住我的手,力道坚定,“周振已派人在北境接应。石猛寻找贾老板之事,就交给你来联络安排。京城诸事,你多与柳姨娘商议,她或许还知道些荣国夫人未曾言明的内情。若遇紧急,可凭令牌求助尹兆谦大人,或……必要时,可去求见安王妃。”
他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,我却只感到阵阵心酸与不安。
“你一定要平安回来。”我靠在他胸前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低声说道。
“一定。”裴铮下颌轻触我的发顶,声音低沉而温柔,“等北境事了,祖父沉冤得雪,我们……好好过日子。”
三日后,裴铮带着圣旨和钦差仪仗,在百官相送下,离京北上。
我站在侯府高楼上,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,直到再也看不见。
转身回府,我深吸一口气,将所有的担忧与不舍压在心底。裴铮在前方披荆斩棘,我在后方,必须为他稳住根基,查明暗箭。
我首先召来石猛留下的一名得力副手,将寻找永昌号贾老板的任务详细交代,命他不惜代价,务必找到线索。
随后,我请来柳姨娘。
“姨娘可知,荣国夫人生前,可曾对二十多年前北境的一桩军械失窃、钦差遇阻的旧案,有所提及?”我开门见山。
柳姨娘显然没料到我会问得如此直接,怔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夫人果然查到了这一步。荣国夫人……确实曾隐约提过。她说,那桩旧案,牵扯极广,涉及废太子。”
“废太子?”我心中巨震。先帝时期的废太子?那已是三十多年前的旧事了!
“是。”柳姨娘声音压得极低,“荣国夫人说,当年废太子谋逆案发,牵连甚广,但有一批忠于废太子的军中势力和文官集团,并未被彻底铲除,而是转入地下,形成了所谓的‘枯木盟’。他们蛰伏多年,利用各种渠道敛财、培植势力,等待时机,图谋东山再起。二十年前的北境军械案,很可能就是他们试图获取军械、勾结外敌、搅乱朝局的一步棋。而当时奉命调查的裴老侯爷,可能触及了他们的核心秘密,所以才……”
所以祖父才“战死”沙场!一切豁然开朗!“枯木”并非泛指,而是一个有明确政治目的、潜伏极深的地下组织——废太子余党!
“荣国夫人如何得知这些?”我问。
柳姨娘苦笑:“荣国夫人的娘家,当年也曾被废太子案牵连,险些覆灭。她父亲暗中调查多年,留下了一些笔记。荣国夫人嫁入国公府后,凭借身份,也暗中留意,才拼凑出这些。她临终前将笔记焚毁,只将最关键的信息口述于我,命我若有机会,当助正义之士,铲除这股祸国殃民的毒瘤。她让我入侯府,也是存了万一之想,看侯府是否与‘枯木’有所牵连,或能否成为对抗‘枯木’的力量。”
原来如此!荣国夫人是知情者,也是反抗者。安王妃受托关照柳姨娘,很可能也知晓部分内情,所以才出言提醒。
“姨娘可知,‘枯木盟’如今在京中,以谁为首?或者说,有哪些明面上的势力可能与其有关?”我追问。
柳姨娘摇头:“荣国夫人也不知其具体首领。只说过,他们渗透极深,可能以各种身份隐藏,或许是某位闲散宗室,或许是某位致仕高官,甚至可能就在当今朝堂之上。安王妃提醒的‘枯木逢春’,或许是指最近朝局动荡,皇子争位,给了他们重新活跃、押注搅局的机会。”
废太子余党,潜伏三十年,等待的就是皇权更迭时的混乱!他们或许会在几位皇子中择一扶持,或者干脆自己制造机会!而二十年前的军械案,三年前的商队劫杀,乃至西境的走私网络,都可能只是他们庞大计划中的一环!
我将裴铮北上查案的消息告知柳姨娘,并道:“侯爷此行,危险重重。我们在京中,需格外留意与‘枯木’可能相关的动向,尤其是……宫中。”
柳姨娘神色一凛:“夫人是说,他们会趁侯爷离京,对侯府不利?或是在宫中制造事端,牵制陛下,干扰北境调查?”
“都有可能。”我沉声道,“皇后即将生产,这是最敏感的时候。你如今协理家务,府中上下务必严加管束,所有采买入口之物,须加倍小心。我会加派护卫,闭门谢客。对外,只称我因侯爷离京,哀思过甚,需静养。”
“妾身明白。”柳姨娘郑重应下。
安排完府中事宜,我回到书房,铺开纸笔,将目前所有线索重新梳理:
“枯木盟”——废太子余党,潜伏三十年,图谋复辟。
二十年前北境军械案——其试图获取军械图纸、勾结外敌之举。裴老侯爷因此遇害。
三年前奚家商队劫杀——为夺回或毁灭可能流落民间的证据(油布包)。
西境走私网络——其敛财、渗透边军的渠道之一。
左手虎口月牙疤——其核心行动人员的特征。
宫中投毒案(?)——可能与“枯木”或其扶持的皇子势力有关,意在搅乱后宫,影响国本。
如今,裴铮北上查案,直捣黄龙。“枯木盟”绝不会坐以待毙。
他们会在北境对裴铮下手?还是在京城对侯府、对我下手?抑或,在宫中掀起更大的风浪,迫使皇帝召回裴铮,或分散朝廷注意力?
我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,指尖冰凉。
山雨欲来,风已满楼。
而我,必须在这风暴中心,保持绝对的冷静与清醒。
为了裴铮,为了侯府,也为了揭开这沉积了三十年的黑暗。
我提笔,开始给几位父亲在商场上的老友,以及几位通过贵妇圈结交的、家中夫君在紧要衙门任职的夫人,写一些看似寻常问候、实则暗藏机锋的信件。
京城的网,也该撒开了。
裴铮,你一定要平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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